再回忆我们双手紧握的那一刻   将你的温柔紧拥   似火焰之光   透亮天际   夺目地映耀   再回忆我们双手紧握的那一刻   将悸动传送   便似午后轻柔的南风   和煦拂过而微微颤抖  长远晴空湛如水   再次腾舞   无际大地碧如茵 青蓝辉映   青蓝交互辉映   辉映而迷蒙   但 秋雨起   南风顿逝   火焰收敛凝结   池畔春水 飞溅   激动满天光影 纷散   残草满空   再回忆我们双手紧握的那一刻   沈灰之中   南风 又开始   柔和地吹拂……   一 启程   九月二十九日。   老二又在睡了。打从开学至今不满一个月,就没有哪天上课看他清醒过。当然啦, 九月底酷热的天气,加上狗绢的国文课,睡觉也不能算太无理。放眼看去全班已经倒了 一半,剩下的一半不是刚醒,就是在做自己的事。不过,别人睡就睡,老二竟然还打鼾 !要不是小光推了他两三次,不让他太过舒服,狗绢早晚得听见。那可又是一场不小的 风波了!   狗绢也真是的,好像不知道咱们高中生比较不受约束,一天到晚便把什么“规矩” ,“本份”,“道德”挂在嘴上。我们可以同意学生要有规矩,需守本份及注意道德, 不过一天到晚听教训可也真令人受不了。再说,狗绢的“规矩”是指我们班整洁秩序比 赛都要拿第一,“本份”是她上课无论是讲什么吹牛臭盖都得倒背如流,而“道德”乃 是无论何时都要对她表示一种跟狗一样的恭顺,这些可就值得商榷了。   记得第一次上课时,她没有自我介绍,也没讲课,莫名其妙地便教训了我们一顿, 还要我们在周记上写心得感想!这还不算,当周记发回时,大伙儿惊讶地发现世上竟然 有“周记不及格”这回事!后来经她一番解释,我们才知道原来凡是在周记中提到她时 ,要写“黄老师 芬绢”,倘若你写什么“老师”、“导师”或“我们老师”之类的文 字,那你就别想有六十分。诚然,周记就算零分,想必也不会考不上大学;但是这未免 也太匪夷所思了点。是故,在下课时的一阵狂笑后,狗绢,这个以前从没带过高中生的 导师,就不再被大伙儿理睬了。   老二动了一动,似乎快醒了。我习惯性地看看表∶果然又是下课前十分钟。老二真 是天才,他的生理时钟和下课钟声总是分秒不差。凡是他看样子快醒时,一定是近下课 不远。看着他那副睡得天昏地暗的德行,不禁令人想起一种肥肥的动物。他那胖嘟嘟的 身裁可不是没来由的。   果不期然,十二点整,钟一响时他就坐了起来。揉揉惺忪的睡眼,慢条斯理地起立 ,和大家一齐敬礼,再缓缓坐下。愣了老半天,才发现一直盯着他瞧的我。   “呵……”他打了个大呵欠,边伸懒腰边模模糊糊地说道∶“……凯子,你什么时 候来的……呵……”说着又一个呵欠。   “第二节下课。”   “我怎么没有看到你?”   “废话!那时候你还在睡呢!”我摇了摇他的脑袋说道∶“快去洗洗脸,要吃饭了 。”   吃饭时间班上一向都是一团混乱,值日生擦黑板,一大堆人挤着拿便当,间而有之 地会进来两三个校内社团的宣传队,叫我们参加那些“又好玩又有公假,跷课打牌都没 人管”的各类社团,一会儿训导处广播,一会儿有人咒骂值日生不该在教室内打板擦… …可说是无奇不有。   成功教室小,一大团人挤来挤去真恐怖。老二拚了半条命,才从蒸饭箱前挤出来, 狼狈地捧着我俩的便当回座。“拿去,”他把便当递过∶“明天自己拿!”   “好人做到底嘛!”我笑着说道∶“每天晚餐都吃我的,中午帮忙挤挤也不过份啊 !”   “早上去哪儿啦?”   “麦当劳。”   “又和女朋友约会啦?”   “没错。”我问道∶“有人知道我早上没来吗?”   “全班都知道。”   “我又不是说他们!”一听之下差点跌倒∶“我是说老齐他们……”   “没有。”老二直截了当地回答,半晌又道∶“不过希特勒倒是来过。”   “他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只说中午还要再找你。”老二摸了摸便当盖,看凉了点便打开,又道∶“ 你少跷点课。小心教官知道,那你就完了。”   “他不会知道的,只要点名员不要……”我正要说下去,广播器忽然响起老齐的声 音∶   “报告!报告!一二四班董子凯同学,请立刻到训导处报到!报告完毕!”   “看样子他知道了。”   “他妈的!”我盖上便当,心想真是倒霉,不晓得老齐哪里来的消息,八成又是嘟 嘟那小子摆道。连忙交待老二∶“我下去一下,待会儿希特勒要是再来,你就跟他说… …”   “……下午诗朗队见。”老二接口道。   “你怎么知道?”我愣了一下,只听他答道∶“我猜的。反正你们下午一定会碰头 。快去吧,把衣服穿好。”   忐忑不安地到了训导处,刚喊报告,老齐的声音就传了出来∶   “啊哈!来得真快!”   “教官好,找我有什么事?”   “来来来……”,教官拉着我坐下,单刀直入地问道∶“你今天早上去哪儿啦?” 说着盯着我直瞧,看得我毛骨悚然。我期期艾艾地说∶“没去哪……我在学校……”   “真的吗?”教官把眉毛一扬,似乎不信地道∶“为什么早上找你都找不到?”   “什么时候?”我心想老二这小子怎么不告诉我教官找人呢?看样子现编理由可是 会露出马脚的,还是先探探口风再说∶   “我不知道啊?没听见广播。”   “不是广播,我派人去你们班。”教官似乎知道我在套他,又补充了一句∶“你们 同学说你还没到。”我一听,顿时产生一线希望,便说∶“早上我去诗朗队,第二节才 回教室,你当然找不到!”   “诗朗队有公假吗?”老齐追问。   “大概有吧?我也不太清楚,”我心想要他真的去查就毁了,便说∶“最近诗朗队 刚开始练,公假有点乱,我不是很清楚……”   突然,老齐伸手敲了敲我的脑袋,笑着说道∶“好吧!算你有办法!这次不追究了 !”我一愣,正疑惑他的态度怎么变了,便听他道∶“我根本没要找你,是你学长要我 广播的。”说着一指门口,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到希特勒笑吟吟地站在那儿。教官又 道∶   “下次再跷课,我就不饶你!走吧!哈哈!”   “干嘛用广播找我?”一边向五楼教室走去,我一边抱怨∶“他又抓到我跷课了! 都是你害的!”   “哈哈!”希特勒笑道∶“谁教你不按时上课!我有重要的事啊!”   “什么事?”   “别急,先进去拿便当,我们去合作社边吃边讲。”   刚进教室,老二便道∶“希特勒没来。”   “谢了,他在外头。”   “刚才是他找你?”   “对啊!”我笑道∶“他比较有办法!”说着拿了便当。老二说∶“今天放学你有 事吗?”   “没有。怎样?”   “去友利吧!”他说。我怔了怔,问道∶“友利?那是干什么的?”   “上次你问的嘛!”老二拿出一罐立可白,我登时想起来,便道∶“喔!你说那家 文具店,好啊!”停了停又道∶“可是诗朗队不知道会练到多晚,你怎么办?”   “等一等嘛!反正我又没事。”   “好吧!放学见。”我起身叮嘱道∶“扫地的时候……”老二接口∶   “知道了!找人帮忙。走吧!”     .   希特勒和我到了合作社,一路上都在聊社团。开学时校内有一个“诗韵杯个人诗歌 朗诵比赛”,我代表班上拿了高一组第二名。其后参加诗韵杯表现不错的同学,便半强 迫地被学校组织成“成功中学诗歌朗诵队”。我和希特勒就是这么认识的。他是高二组 第四名,成绩虽然不错,不过就外表来看,他却了无“诗意”∶光光的额头,披着油油 的一片头发,只差个小胡子,就和希特勒是双胞胎(当然,他的外号就是这么来的)。 说实在他人还真不错,第一次诗歌朗诵队集训时,也只不过和他打打屁,他就一直特别 关心我。凡是我有什么不懂的,无论是有关诗朗队,社内社团或高中生活等等,他都不 厌其烦地一一详细阐明。久而久之,我们已经蛮有交情了。   “凯子,你要参加什么社团?”希特勒打开便当道∶“快要选了,你决定了没有? ”   “不是诗朗队吗?还选什么?”   “你搞错了,”希特勒拍了拍我的肩膀∶“诗朗队是临时的,比赛完了之后就解散 ,不算是我们的社团。哈哈!”   “不对啊!”我问道∶“参加诗朗队不是就等於参加『龙吟诗社』了吗?”   “那是两回事,诗朗队是诗朗队,诗社是诗社。”希特勒解释∶   “诗社负责诗朗队出去比赛的工作,像什么借场地练习,请指导老师,或是请公假 什么的。我们队员只负责练功和比赛。”   “喔!”我心想原来如此,便问道∶“那我们还是要选一个其他的社团喽?”   “当然,这是学校规定的,每人都要参加一个社团,”希特勒道∶“不过你现在选 龙吟诗社,正好是诗朗队队员,比较容易选上就是了。”   “龙吟诗社好玩吗?”   “不好玩!”希特勒想也不想∶“他们平常社员没有十个,真正办事的更少。礼拜 五上社团课的时候差不多都在混……”他顿了顿又道∶“而且社长又一天到晚不在。”   “为什么?”我不解地问。   “因为他们根本就算不上一个社团,只不过是演辩社的傀儡罢了。”   “演辩社?”   “就是演讲辩论社嘛!你不是上周才打完新生杯辩论赛吗?怎么忘了?”希特勒道 ∶“记不记得之前的示范赛?”   “你说我们学校学长和北一,中山,建中联队的那场比赛?”   “没错。我们的三个人你记得吧?一个姓苏的是演辩社社长,一个我忘了是谁,另 一个高高的,不就是龙吟诗社社长吗?”   “我又不知道龙吟诗社社长是谁。”我道。   “怎么会呢?”希特勒道∶“每次诗朗队练习时,那个倒茶倒水的丁学长嘛!”   “喔!”我想了想道∶“没错……咦?他怎么又去参加演辩社?”   “我说过了嘛!他们龙吟诗社只是演辩社傀儡,社长都是演辩社派的。”希特勒道 ∶“所以才叫你别参加龙吟诗社啊!懂了吧?”他一脸善意规劝貌∶“去诗社实在是太 无聊了。”   “他们为什么会这样?”   “这个……”希特勒发现便当都凉了,便道∶“先吃饭,这件事下次再跟你 说。”   吃了一会儿,希特勒突然转头问道∶“上次新生杯好玩吗?”   “你说诗朗个人赛?”   “那是诗韵杯。我说的是刚才提到的辩论赛。”   “不好玩,输了。”   “那一场输的?”   “复赛。”   “那就不错了!”希特勒微微一笑以示鼓励∶“我初赛就输了。哈哈!”   “你也有打过辩论赛?”   “你不也是吗?诗韵杯新生杯都上,成绩还都比我好。”他问道∶“有什么感想吗 ?”   “没有……”我想了想∶“……只是蛮佩服演辩社那些学长的,他们示范赛的时候 真会盖,把那三个联队的痛宰了一番。”   “那没什么,他们占便宜,”希特勒的表情有点不悦∶“他们那种比法,要是输了 才丢人呢!再说对手又是临时组的,默契当然没我们好。”   “学长……”我发现希特勒表情不善,生怕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忙道∶“别提这个 了。说一说你今天来找我作什么吧!”   “嗯!对了!”希特勒回过神来∶“差点忘了。不过今天的事,说实在也和演辩社 有关。”   我不语,等他往下说。只听他问∶“小凯,你要参加演辩社吗?”   “……”我想了想∶“打新生杯时有点儿想,不过后来就忘了。为什么这么问?”   他不答话,只接着问道∶“那现在呢?”   “不知道。”   “唔……”他想了想又问∶“除了演辩社,你有没有其他选择?”   “嗯……”我沈吟了一下∶“其实说唱艺术社也不错……”   “什么社?”希特勒眼前一亮。我说∶“说唱艺术社啊!怎么了?”   “哈哈!太妙了!”希特勒兴奋起来,手舞足蹈地说∶“今天找你就为这个!真是 太好了!哈哈!”   “叫我去说唱艺术社?”   “不是『去』说唱艺术社!”希特勒笑道∶“是『来』说唱艺术社!哈哈!”   “你是说唱艺术社的?”   “对啊!今年刚创办,小达叫我多找几个高一的。”希特勒高兴地道∶“有你加入 ,真是太好了!”   “小达是谁?”   “他叫刘致达,是我们社长,”希特勒道∶“以前是演辩社的。”   “又一个演辩社的。”   “我也是演辩社出来的啊!你不知道?”   “不知道。”我心想天下英才怎么都在演辩社?便问道∶“为什么要来出创社?”   “我们都不太喜欢演辩社,所以才出来搞别的。”   “为什么?演辩社不好吗?”   “也不是。反正反正说来话长,下次一齐说好了。喂!你一定要加入说唱艺术社喔 !”   “我考虑考虑……”正沈吟间,希特勒又道∶“很好玩的!而且活动很多。还有公 假,和他们诗朗队一样!别考虑了,来看看嘛!”   “嗯……”我想反正也没什么更好的选择,加上希特勒又是创社社员,不参加说唱 艺术社反而对不起他,便道∶   “好吧!可是不知道报得上报不上,听说比较好玩的社团一下子就额满了。”   “这个你就不用耽心了,哈哈!”希特勒笑道∶“我和训导处很熟的!”   我一听不禁好笑∶“你为什么和训导处熟?常作坏事?”   “没有啊!没事干就常去嘛!”希特勒无辜地道∶“你以后参加社团就知道了。当 个干部,常常得跑训导处,久了点自然就会熟了。你不是也和齐教官挺熟的吗?”   “唉,”我叹了口气∶“别提了。”   “那你确定要来了?”希特勒再次确定,见我点了点头,便道∶“那就好!否则表 演的事就伤脑筋了。”   “什么表演的事?”我问道∶“说唱艺术社?”   “是啊!这件事也是今天要和你谈的主题之一。”希特勒看看表∶“差五分钟就是 午睡时间,把便当吃完,我们找个地方聊。”   “合作社不行吗?”   “中午巡堂教官会噜苏,”希特勒道∶“把便当送回教堂,我带你去个没人的地方 说话。”     .   十二点四十五分。   成功的校舍是一个小小的长方形,四栋旧旧的建筑像城墙一样围着操场,站在任何 一角都可以一眼看尽。科学大楼和忠孝楼的夹角是垃圾场,旁边有一道小小的楼梯。希 特勒带我走到楼梯旁坐下。他说跷课的人都是从那里出去的,还带我瞧了一番。果然, 从楼梯间爬出来,直接就可以站上那间装垃圾的水泥屋的顶端,而水泥屋的外壁就是青 岛东路的人行道,真是个爬墙的最佳起跑点。学校好像是为了方便他们设计的。   坐下之后,希特勒便告诉我有关表演的事∶每年我们台北几所公立高中,都和新加 坡有一个交换学生的访问活动。两方学生到对方学校去上课,以体会“异国风情”。交 换学生的家庭负责接待对方学生的生活,为期一个多月。我们社长就是其中之一。这个 学期是新加坡的学生来访,在他们要走时,约莫是十二月中,我们会办一个惜别晚会叫 “中新友谊之夜”,所有参与的学校各要出节目。在社长的争取下,今年成功的表演就 由说唱艺术社负责,希特勒和小达商量的结果,希望由我们高一的新生上台,於是他便 找上了我。   “就是这样,”希特勒道∶“你觉得如何?”   “不知道,”我说∶“连社团课都没上过,就要我表演,你不觉得太冒险了吗?”   “放心啦!”希特勒道∶“反正我们今年才创社,谁都没上过台,换成我也一样。 ”   “为什么要找高一的呢?”   “因为我们没有传统嘛!”希特勒笑道∶“你们高一的多点经验,以后办事比较有 把握啊!”他拍拍我的肩膀又道∶“再说,我们上了高三就不能再管了,你们要把社团 稳住,这些总得从小训练吧?哈哈!”   “那表演的内容呢?”   “说唱艺术社嘛!当然是相声啦!”   “这点我知道,我是说脚本什么的……”希特勒接口道∶“那叫段子,相声段子。 ”   “噢!段子!”我说道∶“段子哪儿来?我可不会写。”   “我也不会。”希特勒道∶“别耽心,社长会准备,指导老师也找好了。”   “那练习时间呢?还有……”   “当然有公假罗!”希特勒打断了我∶“这些东西我们都会弄好,别发愁。你们只 要专心练习就行。”   “对了,相声不是要两个人说吗?”   “当然啊!”   “那另一个是谁?你找了没有?”   “还没找,”希特勒皱了皱眉头道∶“只能等上社团课时再找。我也不知道有多少 人会进说唱艺术社。”瞧他模样似乎深以为忧,我便道∶“我倒是有个人可以推荐推荐 。”   “谁?”希特勒问。我说∶“他叫纪俊光,是我们班的。和我交情不坏。”   “他要参加我们社团吗?”   “小光有提过,但好像不太确定……”我顿了顿,看看希特勒的表情,续道∶“不 过他在新生杯的时候被演辩社的人拉过,可能会去演辩社。”   “他决定了没有?”   “是还没啦!我可以跟他说说。”我想想又补充了一句∶“可是不保证他一定来。 ”   “那你快劝他,”希特勒问道∶“他合适上台表演吗?”   “这一点你不用操心,”我道∶“小光在班上是最会搞笑的家伙,又爱出锋头,叫 他上台准比我行!”   “那干脆决定你们俩人好了!”希特勒喜道∶“我晚上打电话给社长!哈哈!”   “别忙,”我连忙泼他冷水∶“他来不来还不知道呢!到时候小心空欢喜一场!”   “这件事,”希特勒笑嘻嘻地瞧着我∶“当然是你去办了,对不对啊?哈哈!”说 着搂起我肩膀,一脸死相地道∶“我们不是有交情吗?哈哈!”     .   这么谈着已是一点五分,我们各自回教室放便当。我小睡了一会儿,直到听到诗朗 队集合的广播,才起来洗把脸,把老二叫醒,交待下午若是老师问,就说我去诗朗队。 然后把小光叫醒,稍微同他说一下希特勒的事。瞧他也是一脸神智未复状,便没说得很 清楚,只说要是有兴趣,晚上便打个电话来,否则明天再说。他眯着眼点点头,又趴下 继续睡。我回座位拿起诗稿,就去集合了。   诗朗队的纪律一向很散漫,当我慢吞吞地到了音乐教室的时候,五十人还没到十个 ,连领队丁学长,或是负责带队指导的学长们如河马等也都不见人影。我找个位置坐下 ,拿起诗稿研究。   我们这次的诗稿本来是“两岸”,那是一首台湾亲人想念大陆兄弟的诗。我在“两 岸”中有六句独诵句。成功的诗朗““据学长说““主要的功力都是在独诵里发挥。虽 然我们是团诵,但独诵句的功能是“开启段落力量”、“表达重点情感”、“作出对比 效果”及“控制进行速度”。所以学长挑独诵人选时着实费心不少,常常为一句独诵, 叫五十几个人一一试音。是故,当我在一个高三学长的安排下拿到六句独诵句时,的确 感到十分骄傲。   孰料,上个礼拜三来了一个去年毕业的学长,好像姓何还是什么的家伙,连招呼也 不打一声,在我们练习一半跑进来,在大家还没弄清楚状况时就把我们臭骂一顿,然后 便作主将诗稿换成了现在这份“海祭”。我们高一的队员大部份都不满於这个决定,心 想你是谁也不说一声,就来对大伙儿大小声,不但对我们练了半天的表现大放厥辞,更 连一遍也没听完就迳自改稿,真是一个他妈的大混球。谁知道对於他的意见,除了那个 给我独诵句的学长不太赞成之外,其他学长竟然一点也不考虑就同意;虽然看表情他们 也不是很高兴,却不见谁提出反对。我事后问希特勒为什么会这样,希特勒苦笑地说, 诗朗队毕业学长权威很大,他们想怎样就怎样,你有意见最好别说,否则他就扣你一个 没上没下的大帽子,然后问你懂还是他懂。我当时气忿忿地说倘若如此,那我干脆不参 加了可以吧?希特勒连忙好言相劝,告诉我千万不可这般,否则不但以前请的公假会被 取消(算成旷课),而且会另受校规处分。他又叫我想想,旷课二十一节就勒令退学, 他们再可恶,这种结果仍是划不来,何不忍着点呢?   於是虽然大伙儿不满,诗稿还是改了。其中最令我生气的是在这首“海祭”之中, 因为主要的独诵句都是强而有力的“快念句”,而我的音色却是高而柔的那一型,因此 竟然一句独诵也没有。想来这都是那个姓何的混蛋搞的,这个去他妈的老乌龟!生气的 不止我一人,尚有大部份的高一队员,是故这个礼拜以降,我们高一的便常常捣蛋,不 是没事干就大声打屁说笑,就是团诵故意念不齐。纵使高二的“河马”一再对咱们大吼 大叫,我们也欺他不知是谁在队伍中胡闹而故我。谁叫你当时不主持正义,和那支老乌 龟据理力争呢!活该!   想着想着四下队员已来得差不多了,丁学长拿着记录本点名。与想像中一样∶高一 来齐,高二差几个,高三全没到。点完名后河马走出来,拿过丁学长的纪录本向大家说 ∶“好了,人都来齐了(哈哈!),现在开始练习。请各位按上台位置站好。”   大伙儿慢吞吞地排成三排,站在合唱团练习用的阶梯上,排得乱七八糟(哈哈!) 。   河马问道∶“有没有人忘了带诗稿?”半数以上的队员举手(哈哈!)。丁学长拿 了一叠诗稿发,又搞了许久。河马等他发完,说道∶   “等一下练习时请专心(哈哈!),别人在念的时候其他人不要讲话(哈哈!), 要是有独诵没来的,请惯例的代念人别忘记要念(哈哈!哈哈!)。都知道了没有?喂 !那个高一的,你在笑什么?”   我吓了一跳,瞧河马正狠狠地瞪着我,忙道∶“没有什么,学长。”   河马追问道∶“没有什么你干嘛笑?”   我忍不住笑道∶“大家都很专心,我觉得很高兴,所以笑了。”   正在散漫的大伙儿不禁捧腹大笑。河马目露凶光,严重警告∶“你这小子给我小心 点,待会儿再找你算帐!哼!”   哈哈!     .   诗朗队解散时是下午五点半,我想起和老二有约,连忙赶回教室。这小子敢情又睡 了一下午,一进教室便瞧见他神智未复地坐着发呆。   “又睡了一觉?”我拍拍他笑道∶“基础理化课太无聊?”   “呵……”他伸个懒腰,慢吞吞地道∶“我下课才睡的。现在几点?”   “五点四十,走吧!”我把东西往书包一塞,问道∶“下午有没有什么事?”老二 想了想道∶“喔!有!今天要交社团志愿单,下午大家都在讨论。”   “交了没?”我心想糟了,连忙问道∶“有没有帮我留一份?”老二拿起书包说∶ “别耽心,你的已经有人填了。”   “谁帮我填的?”   “小光。他填说唱艺术社。”老二道∶“我叫他先去问你一下,他说他知道你要去 那个社团,说你不去也得去,否则他没人陪很无聊。”   “他也去说唱艺术社?”   “是啊!怎样?”老二问。我顿时松了口气,心想小光倒不用我去劝了,明天再和 他说中新友谊之夜的表演即可,真是省事。於是便把希特勒的话大略向老二提起。老二 听完道∶“原来如此,他倒是很了解你。走吧!”   离开学校,我俩向重庆南路的方向走去。这时候太阳已快落山了,济南路上都是人 。下课的,下班的及路边摊,十分热闹。高三刚上完第八节,正出来吃晚饭,围墙外的 摊贩把人行道挤得水泄不通。我问老二∶   “你要不要吃鸡排?”   “不要,我要吃麦当劳。”他笑笑地道∶“约好了嘛!有人要请客。”   “他妈的,”我哼了一声!“又没说光吃鸡排!你不吃我吃!”说着我俩便排上了 队。   成功外面的摊贩是有名的,他们每天光赚我们和开南商工同学的钱就赚死他们。这 一票中几乎什么都有,而名气最大的就是“陆家油饭”,“郑姑妈”,“水煎包”和“ 鸡排”等四大家族。他们和成功同学的感情非比寻常,每期校刊“成功青年”都会拿他 们来打趣,而不负成青的热情,他们包东西也都用过期的成青,以致於最近常听人说成 青要改用“卫生油墨”去印,否则同学每天吃太多油墨会中毒云云。其中我最喜欢的就 是鸡排,甜甜辣辣的,极为美味。每天去买,那个卖鸡排的和我也挺熟,一见面便打招 呼∶   “嗨!今天这么晚?”   “对啊!社团有事。买一个……”老二突然插口∶“买两个。”   我回头瞪他一眼∶“不是不吃吗?”   “太香了。”   “死人!”我接过鸡排,递了四十过去。卖鸡排的陪笑道∶“同学,今天正好涨价 ,一个廿五。抱歉啦!”   正要掏钱,老二已然递出了个十元铜板。我心想他反应怎么那么快,便听他道∶“ 放学的时候我已经吃过一个了。”   “死人!一下吃两个,不怕胖死你?”   “唉呀!我不怕肥好不好?”说着老实不客气地接过鸡排。   老二算得上是我进成功以来最要好的朋友了。当然,这是因为我们座位相邻的关系 。严格说来老二不是个很灵光的家伙∶讲起话来懒洋洋的,脸上难得有一丝看得出来的 表情,而那对小小的凤眼,看起来也总教人觉得他在瞪你。说实话刚开学那几天我还蛮 讨厌他的。本来嘛,你换了个新环境,是不是该同你的邻居亲近亲近,快些认识认识才 是道理?谁知道当时我以一副自认非常友善的笑脸和他搭讪时,这小子竟然只不过瞄了 我一眼,似乎没多大兴趣般地点点头。记得那时候我向他说∶“嗨!同学!你好啊!我 叫董子凯!”   “……”   “你呢?贵姓大名?”   “刘遵五。”   “……?抱歉啊,怎么写?”   他二话不说,拿出纸笔,用他那斜斜歪歪的笔迹不疾不徐地写下“刘遵五”三个大 字,然后看也不看地推到我面前。   “喔……好名字……”我老大没趣地道∶“你有没有什么比较好叫的外号啊,小名 什么的,以后……”   “没有。”   “唔……好吧……你忙吧,不打扰你了。”我忙道。   这就是我他妈和他头一次的对话。之后数日我都不太敢和他攀谈,生怕又是一副拒 人千里之外的死相。身边坐着个木头人,不食人间烟火地自生自灭,真是令人难过。直 到一个礼拜后,有一天上英文课,我向同学借立可白,借了半天都没有,刘遵五,老二 ,从他那什么都有的笔盒里掏出了枝粗粗的塑胶棒,往我桌上一扔。   “借你。”   我一怔,这小子竟然开口了!拿起那根小棒子瞧瞧,又看了他一眼,正作没理会处 ,他又道∶“那就是立可白。”说完便转头继续忙自己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我一瞧果然是立可白,连忙用了,然后小心翼翼地捧着,搁回他的桌上说∶“谢了。真 新式的立可白……”想了想又加上一句∶“……哪里买的?”   不过一句马屁,岂料他随即转头道∶“友利。”   “友利?”我发现他的态度似有不同,抓紧机会又说道∶“那是什么地方?”   “是一家文具行,你不知道吗?真是……”说着停了一下,把原来似乎是“没见识 ”或“孤陋寡闻”的结论按下没说,续道∶   “在重庆南路上。”   “重庆南路?靠近哪里?”我问道。他想了想说∶“我不会讲,放学带你去。”   “好啊!”   我心想真稀奇,这小子还会约人哩!於是放学后我便和他一道走了。一路上两人聊 了许久,我才知道他并不是不喜欢和人交际,只是从前国中时有些不愉快的经验,使他 除非他确定对方是什么样的人,不是很难缠,或不是很讨厌,很烦人之前,他不会主动 地和人接触;而他说这些日子以来,感觉上我不是很俗气的家伙,这才肯和我来往。   就这样,我俩常常一起去友利,一起去福利社。久而久之,反而真的要好了起来。     .   当我俩有说有笑地走到重庆南路时,友利已经打烊了。我不禁抱怨道∶“老二,怎 么每次来都打烊,是不是倒店了?”老二道∶“他们六点关门,谁教你练社团那么晚? ”   “现在怎么办?”   “听说有人要请客。”   “妈的,”我骂道∶“你就是忘不了吃。”   麦当劳。人声鼎沸,热闹非凡。五点多正是放学的时刻,各路英雄齐聚一堂,彷佛 是一个规模颇大的高中联谊活动。说实在我很喜欢这种感觉;许许多多和自己身分相同 ,年纪相若的人,纷纷杂杂地来去,可能在某一个日子里,会发生一些有趣的事。   “真挤。”老二说∶“怎么这么多人?”   “今天礼拜三,补习的班次多。”我说∶“你看啊!都是学生。”   “搞不好会碰到我姊。”老二看了看周围∶“她喜欢到处乱跑。”   我四下瞧了瞧,指着一个胖胖的,中正的女生道∶“是不是她?”   老二转头看了一眼,对我说∶“我姊又不胖,别乱指!”我不禁好笑∶“我猜猜嘛 !对了,你姊读哪儿?”   “和你马子一样,北一女。”   “她读补校,”我说道∶“夜间部,正在上课。”   “那你什么时候和她见面?”   “每天等她放学,”我道∶“九点半。”   老二看了看表,说道∶“还早嘛,那你中间的时间都去哪儿?”   “重庆南路上逛逛,或在麦当劳看书。”   “你们怎么认识的?”   “同一所国中。你也想追一个?”   “没兴趣。”老二道∶“无聊。”   “怎么会无聊呢?”我问。老二不答,续问道∶   “那你们在一起都做什么?”   “逛逛街吧,”我想了想道∶“或者去看MTV。反正我白天上课,她晚上上课, 也没什么时间出去玩。”   “听说MTV里面可以胡搞。”   “胡说!我们不过看电影而已!”我骂了一句又道∶“而且近来MTV门都不能锁 ,想胡搞也没办法!”   “你知道得还真清楚。”   “别胡思乱想,”我解释道∶“我们清纯得很!”   “光看MTV不无聊吗?”   “又不是天天去!谁有那种闲功夫!”我说道∶“我们差不多都是等她放学之后, 去中正纪念堂散散步,或者聊聊天就回家。”   “不无聊吗?”   “为什么无聊呢?”我问道∶“不然我们要做什么?”   老二想了想∶“我又没有女朋友,谁知道?”   “找一个嘛!”   “我没兴趣嘛!”老二道。我调侃道∶“是不是追不到?太胖了?还是太丑?”   “谁跟你一样!”老二抗议∶“我是真的没兴趣!”   “那是因为你没经验,否则就不会这么说。”   “她很好吗?”   “什么意思?”   “我是问,她什么地方值得你喜欢?”   “这个……”我想了想不知怎么说,便道∶“我不会说。哪里有这种问法的?”   “那该怎么问?”   “猫为什么爱捉老鼠?”我说道∶“自己喜欢就好。哪里来这么多噜苏!”   “那可不一定。”老二反驳道∶“总有点原因啊!”   “那你为什么和我做朋友?我很好吗?”我反问。   老二笑道∶“很好啊!”   “好在哪?”   “嗯……”老二顿了顿,接着笑了起来∶“你常请客,有什么不好?”   “少来!下次不请你了。”我骂道∶“酒肉朋友!”   “其实……”老二想了想措辞后道∶“上次你听我说没来过麦当劳,就请我一回, 我很感谢你的……”   “怎么突然这么说?”我一愣,只听他说∶“……那次我觉得你人很好,我们也没 有交情,你就愿意请客。我以前的朋友都不会这样。”   他这么一赞,我反而不太好意思了,连忙道∶“其实那也算不了什么啦!同学嘛, 又花不了多少钱。再说那天是我找你去友利的,饭钱我出也是应该的呀!”我笑了笑续 道∶“谁教我落了个『凯子』的外号呢?”   “唔……”他顿了顿,岔开话题道∶“你和你的女朋友……”   “小玫。”   “喔,小玫。你们出去时谁出钱?”   “不一定,多半是我。”   “喔。”他嗯了一声。我问道∶“你问这个干嘛?”   “没有。随便问问。”他看看四周已渐渐减少的人,半晌不语。隔了老半天才又开 口道∶   “她对你好不好?”   “好啊!为什么?”   “怎么都不太听你提到她?”   “这个……”我想了想,颇久才道∶“不知道。大概是你没问吧!”老二又嗯了一 声。我忍不住问道∶“喂!老二,你今天的问题怎么老是没头没脑的?想问什么直说嘛 !”   “没什么。只是好奇。”   “自己去追一个,你统统都知道了,少在这儿问些莫名其妙的问题行不行?”我说 道。老二彷佛没听见似地又问∶   “你对她好不好?”   “他妈的,你没听见吗?”我推了他一把。他好像非常无辜地又道∶“别动手嘛! 我不过问问而已。”   “好!告诉你,我对她好,很好,好得不得了!可以了吧?”   “可以了。”   “真是搞不过你!”我叹口气道∶“神经兮兮的!”   老二傻笑一番后起身去洗手间。此时一个穿绿制服的女生走到旁边的位置坐下。我 拿起桌上的可乐,擦了擦杯缘的水珠,浅浅地喝了一口。那个北一女的把咖啡放到桌上 ,起身将餐盘放到垃圾桶上的回收处,又回位坐下。打开杯盖,加入糖和奶精,拿起汤 匙搅拌一下,放放凉,喝了一大口。然后放下杯子,从书包中拿出了一本笔记簿,开始 写些不知道什么的东西。我斜斜地看着她,眼前泛起了我的小玫。想着等一下去北一女 门口接她,和她一齐散步在暗暗的中正纪念堂;想着和她牵手同行,漫步在沁凉的秋夜 之中。   老二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到座位上,推了我一把说道∶“在想什么?”   “没什么。”   “等一下就见面了,这样就忍不住了?”   “别瞎说,”我不知为什么,或许是老二瞧见我一直盯着那个北一女,猜到我在想 小玫,而感到些微的不好意思,连忙道∶“我不过发发呆而已。”   老二笑着说∶“好吧。不管你。对了,你是真的想去说唱艺术社吗?”   “是啊。”   “那个社团是干什么的?”老二问。我回答道∶“说相声吧!不然就是研究中国曲 艺什么的。”   “什么是曲艺?”   “说实在我也不清楚,不过想必是什么京韵大鼓,河南坠子这些东西吧。”   “你为什么对这些东西有兴趣?”   “我常听相声嘛!当中偶尔会提到。”   “我也喜欢听相声!”老二兴冲冲地说∶“我常听相声录音带。”   “你听过哪些段子?”   “我听过……对了,你知道『那一夜,我们说相声』吗?”   “那好像是出舞台剧,”我想了想道∶“只是表演方法是相声而已。”   “差不多就好,”老二道∶“那你都听什么?”   “我听的是魏龙豪和吴兆南的『相声集锦』,有好多卷哩!”我问道∶“你听过吗 ?”   “没有。哪天借我。”   “好啊。”我接回适才的话题∶“所以我想去说唱艺术社学相声。你要不要一齐去 ?”   “算了,我不会表演。”老二拒绝我的提议,又问道∶“什么时候开始上社团课? ”   “听说是下礼拜。怎样?”   “没什么,只是好奇你为什么会想去说相声。”   “喔,你还记得开学那几天吧?走廊上不是都贴满了说唱艺术社的海报吗?”我提 醒他。老二偏着头想了想道∶   “就是那张很丑的?”   “对,上面那两个模糊不清的人,”我道∶“就是刚才跟你提过的魏龙豪及吴兆南 。”   “那又怎样?”   “后来我听小光说,说唱艺术社的指导老师是魏龙豪的徒弟,”我又神往地道∶“ 所以啦,就想去报名。”   “原来如此。”老二应了一声。我续道∶“加上以前国中表演过一次相声,有点经 验,就更想去了。”   “你讲过相声?表演一段吧!”   “一个人怎么讲?下次吧!”我想起了希特勒的请托,便道∶“十二月中有中新友 谊之夜,我会找小光一齐上,到时候你再看我们表演吧!”   “好吧。”老二看看表道∶“快八点了,我要回去了。”   “这么早?”   “晚上有事。再说已经吃过你一顿了。”   “妈的!”我心想他为什么老在这一点上作文章,真是令人哭笑不得∶“那你先回 去吧!猪!”   “别乱骂。”老二收了书包笑道∶“明天见啦!和马子快乐吧!”     .   九点左右我离开了麦当劳,漫步在热闹的重庆南路上。这时大部份的补习班都下课 了,路上来来往往的尽是高中生。我看着一堆一堆,三五成群的学生,有说有笑地与我 擦肩而过,心中不禁泛起些许羡慕的感觉。这一阵子每天晚上都因接小玫而经过重庆南 路,我常常会看到这些与我同样是高中生的男孩女孩,好像很“进入情况”般地穿梭来 去,使我每每觉得自己的生活过於单调,彷佛缺少了些什么似的,而感到些许的失落。   也许我太敏感了。上高中才一个月,已经参加两个社团,有一个对我很好的女朋友 ,有一个很照顾我的学长,更有一个已然有某种程度交情的老二,实在是该满足了。可 是,也许是以前生活一直在家附近,从小被管得紧,亦或是对高中有太多期望的缘故, 我总希望这三年高中生活要每分钟都无比绚灿,无比丰富而充满变化。所以当生活逐渐 安定下来的时刻,我便不由自主地想找些新的感受。   正因为如此,每当我看到晚上在此逛来逛去的高中生时,便觉得他们都好像马上就 要去做什么似地,而好希望加入他们去刺激一番。   也许是我太敏感了。   过了衡阳路口没有公车站,人也少多了。看得到的高中生全是北一女,有补校的, 有日间部留校K书的,在橙黄色街灯中快步而过。这一段霓虹灯很少,街景看起来暗暗 的,在总统府前橘色聚光灯的反照下,使路人变成一个个模糊不清的黑影。晚上的风, 吹来仲秋初现的凉气,微微地透出些许的寒冷。   穿过总统府前漫长的,似无休止的红砖道,我逐渐由适才的失落情绪抽离,而感到 即将见到小玫的兴奋。小玫和我国三就在一起了,但每次找她时,我都还是会像初恋般 地觉得心里满满的。她是一个敏锐而聪明的女孩,通常对於我的心事,即使不明所以, 却都能在最短时间内察觉;反而是她的想法,我都要等到她开口之后才能知晓。或许是 我太不用心,亦或许她藏得太好,想起刚才老二在麦当劳那些奇怪的话,我私忖也许太 忽略她了。   这些日子我和小玫相处的时间多半是像现在一样,等她放学之后接她,和她逛逛重 庆南路或中正纪念堂,顶多偶尔跷一早上课,和她看看MTV之类的。说真的,她晚上 上课而我是白天,想要多见面,可真是不容易。   转眼已到北一女对面的路口。我站在一个宪兵旁等那道特别久的红绿灯。北一女门 前许多补校学生正匆忙地走出,但我一眼就看到背着双手,微微偏着头,隔着马路的小 玫。每天晚上她都是这个姿式。而且,虽然光线很暗,距离很远,我还是依稀感到她脸 上的表情∶浅浅的笑,明亮的双眼凝视着我,一副悠哉游哉的样子。   红灯怎么这么久?   二 说唱艺术社   金桥。   座落在重庆南路的一角,台湾银行的正对面。从总统府前广场便可清楚地看见那栋 砖红色的房子。   从外头看,金桥不太像是间书店∶砖砌的外表,没有招牌的门面,橙黄明亮的光线 ,从玻璃门内柔和照亮玄关的地毯;乍看之下,还以为她是间高级的欧式咖啡屋。远离 书店街热闹非凡的中心地带,初上的华灯,渐化为暗紫的天空,衬托着金桥的宁静。不 似东方,光统及金石广场前的车水马龙;没有三民,世界或商务书局门口的新书广告, 金桥与世无争地散发她迷人的气氛;在和暖的敞亮及轻柔的乐声中,吸引着偶尔驻足的 爱书人。   十月六日。   开学典礼那天下午放假,我和小玫约好在北一女门口见面。当时早到了半小时,又 不想像呆子一样地等个三十分钟,便去晃了晃重庆南路,也是凑巧地走到金桥门口,被 她迷人的气氛吸引进去,从此便爱上了这儿。金桥二楼附设一个小小的咖啡屋,前一阵 子诗朗队尚未组成前,每天放学,我都固定在此和小玫碰头,时间虽短,不过总比不见 面好。我在小玫昨晚来电邀约下,一下课便从那间关了我一整天的成功高中步行二十分 钟,坐在现在我坐的那个靠窗位置,等着四点半点准时到达的她。   四点三十分,小玫绿衣黑裙的身影一如昔日的出现在楼梯口。还是那个样子,一手 握着书包背带,一手插在口袋里,笑吟吟地向我走来。   “凯,”小玫拉过椅子∶“对不起啦,今天稍微晚了些。”   “没关系,我也是刚来。”我微笑着说∶“等一下送你去学校。”   “不必了,今天我不去。”   我一怔∶“为什么?”小玫笑着说∶   “这一阵子我让你跷了好多堂课,今天赔还你。好不好?”   “不必嘛!”我不禁莞尔,小玫她就是会出这种异想天开的主意,於是笑道∶“反 正狗绢那几个老师上课无聊得很,我本来就不想去。”   “我是开玩笑的,别当真。”小玫稍敛了一下笑容,有点正经地说∶“晚上我们去 逛逛,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说。”   “怎么了?”我有点紧张地问∶“发生了什么事?”   “别耽心啦!”小玫又笑了起来,拉着我的手说∶“小事一件,只是和你有关,事 先通知你而已啦!”她凑近了点,神秘地说∶“很刺激的呦!”说着高兴地笑了起来。   刚过五点。金桥的人已经开始打扫了,放眼看去顾客只有我们两人,气氛显得十分 宁静。一个服务小姐走来替我加了杯水,又递了一杯给小玫。我向她笑了笑,意思是说 “你们快关门了,我们不另叫一杯好吧?”她微笑地点点头,表示没关系,你们俩天天 都这样,我们习惯了。她收起我的咖啡杯离开,小玫问道∶“凯,你认识她?”   “可以算是认识吧!”我回答说∶“前一阵子每天放学来这里会面,这两天跷课也 都来,看得熟了,只不过叫不出名字。”   “喔……”小玫停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很容易认识别人嘛。”   “……?”我不解,等她往下说∶“记得国中旁边那些文具店或杂货店,每一家都 和你很熟。”   “那又怎样?”   “很好啊!”小玫抬起头,看着我说∶“只是奇怪你为什么会常常感到孤独罢了。 ”   “我让你有这种感觉?”我疑惑地问,小玫点点头。我想了想不明所以,便道∶“ 我也不明白,也许真的有一点吧……”顿了顿又说∶“……可是你说什么小贩杂货的, 跟他们熟,就不孤独了吗?”   小玫一笑∶“我又不是这个意思!我是在想,我陪着你,但你好像还是很孤独,不 知道为什么罢了。”   我不语,想了许久。小玫见我沈默得可怕,忙说∶“我只是有一点这种感觉罢了, 你别耽心嘛!凯!”   我抬头,见她满是关切的神情,微感歉意地说∶“对不起,我开始胡思乱想了。”   “对啊!我只是随口说说的嘛!”小玫这才轻松了点,说道∶“我陪着你,你怎么 会孤独呢?”她笑着眨眨眼说∶“我亲你一下,好不好?”   我也笑了,心中充满甜意。   六点整金桥关门了,我俩收收东西,走在日落后的重庆南路上。我俩踏着总统府前 长长的红砖道,顺着北一女古旧的围墙,在一盏盏橙黄的街灯下向中正纪念堂走去。秋 天快过完了,晚风有些儿冷,风中小玫的长发不住飘荡。发丝拂过我的肩膀,拂过这水 凉的秋夜。   小玫说她今天不打算告诉我那件“很刺激”的事了,我在她那可以溶化任何坚持的 眼神中亦无法强求。她告诉我许多在北一女的生活状况,也介绍了一票她的朋友给我。 我兴致勃勃地听,间而有之地陪着她大笑。我告诉她我已加入说唱艺术社的事,不过, 她似乎没有多大兴趣。   老实她今天不太正常,或是说,她说话太多了。平常我俩聊天时多半是我说她听, 甚少这种两人抢话的情况。不过我很高兴她说得这么愉快,我们已经颇久没有如此长谈 了。或许是两人上课时间恰好错开,亦或是所接触的生活已有显着不同,能这样子聊着 实不易。   说着谈着,四周彷佛只剩我俩,从日常的生活直到对对方的情意,我们的字句亦开 始飞扬,顺着小玫的发丝,乘着沁凉的秋风,在夜色的烘托及月光的陪同之下,飞啊飞 地,愈行愈远。转瞬间时间已是十一点,中正纪念堂的灯火在一声隐约的沈响之后熄灭 。我俩的身影逐渐模糊,在沈静中显得不再清晰。忘却了时间的我们,走入那开始泛起 薄雾的黑暗里,渐渐地消失无踪。     .   十月七日。   今天最后一堂是社团课,也是开学以来校内社团的首次运作。第六节下课扫完地后 ,我和小光收好书包,一齐向忠孝楼方向走去。   学校把社团活动列为正课,每周五的第七节是活动时间。全校每个人都必须参加一 个社团,除了自己有社团办公室如成功青年社,或根本不需要社办如篮球社之外,每个 社团都有一间教室为活动场所。而我和小光所选的“说唱艺术社”在忠孝楼一楼的二○ 三教室。   “上次社团迎新发表会,”小光边走边问∶“你怎么没有去?”   “我不知道有这个活动,你又不告诉我!”   “海报贴得满街都是,自己不去看,你怪谁?”小光说着向迎面走来的几个同学挥 了挥手,对方也点头还礼。小光续道∶“谁晓得你不知道?”   “好不好玩?”   “发表会嘛,”小光笑道∶“学长讲相声,讲得很菜,没什么好玩的。”说着又和 另一个走来的同学打招呼。   “都有什么人去?”我问。   “很多啊,魏苏也去了。”小光停了停又说∶“你知道魏苏吧?”   “他妈的,少小看人,”我骂道∶“就是魏龙豪嘛!他的相声录音带我快听烂了! ”   “那你知道他是我们说唱艺术社的指导老师吗?”   “这……不知道。”   “看吧!小看你是有道理的!”小光笑着说。我瞪他一眼,他别过脸和另一个认识 的同学打招呼,当作没瞧见。他妈的,这小子人面还真广。   我俩说着已到忠孝楼。隔着走廊来来去去的同学,小光大老远便看到希特勒,以及 站在他旁边的老头。   “凯子,快看,那就是魏龙豪!”   “来来来,学弟,”希特勒拉着我的手说∶“魏老师,这是我们说唱艺术社的学弟 ,叫做董子凯。”   魏龙豪对我笑了笑,点了个头。希特勒转过头来对我说∶“这是魏苏魏老师,他是 这学期我们社团的指导老师,学弟你可以多和魏老师请教,哈哈!”   我跟着希特勒哈哈了一下,同魏龙豪握了握手。他的手粗粗的,跟一般老头子的手 没什么不同。   他和希特勒那一堆人又讲了起来。我发现他说话很慢,和相声录音带中又顺又快大 珠小珠落玉盘的感觉差了很多。不过和想像中的样子还蛮像的∶无论说话或是在倾听, 脸上总是笑笑的。不一会儿上课钟响,一个长得不太起眼的高二学长从教室中走出来, 和魏龙豪讲起话来。满口客家腔。   希特勒拉着我和小光走进教室,在角落的某个座位坐了下来。我四下看了看大约四 十个人,差不多都是高二,看起来没多大兴趣般地走来走去,有的在打屁,有的在看A 书,有的趴桌上打嗑睡。只有小部份高一同学正四下张望,似乎对这种散散乱乱的气氛 不太适应。希特勒看见我和小光的表情,有点不好意思地道∶“……你们稍等一会儿, 社长和魏老师讲几句话,马上就会进来。”   “那个家伙就是社长?”小光问道∶“我还以为你是社长呢!希特勒大人!”   希特勒摸了摸头,笑着说∶“我是打杂的,名义上只是干事。”   “小光,希特勒,你俩认识?”我插口道。   “当然,”小光说∶“你在成功认识的人我全认识。”   “妈的!少臭屁!”   “我去把其他的高一学弟叫过来,”希特勒起身∶“你们大家先熟悉一下吧!”   “不用了,”小光一把拉住他∶“我们自己聊聊,以后时间还长呢。”   “对嘛,别急。”我说∶“希特勒,你还没告诉我们社长的名字呢!”   “喔!对了,”希特勒说∶“他叫刘致达,我们都叫他小达。我们是在演辩社认识 的。”   “对了,你不是要告诉我你们和演辩社不合的事吗?”我说道∶“现在有空,讲讲 吧!”   希特勒正要开口,小光抢着道∶“跟演辩社不合是当然的嘛!有什么好讲?”说着 朝希特勒笑了笑。   “为什么?”我问。小光说∶“你瞧他们俩个讲话口齿不清,跟人家打辩论一定输 得一塌糊涂,演辩社当然不要他们啦!嘻嘻!”   “怎么这么说!”我连忙使个眼色给小光,叫他注意说话。不料希特勒不以为忤, 反而笑着说∶“哈哈!有道理,小达和我本来就整天胡说八道,演辩社老早就该开除我 们了,哈哈!”   我一怔,想不到希特勒并不生气。只听他道∶“其实我们是自己不干了的。因为… …”他顿了顿又说∶“……他们演辩社制度不公平,社内分成辩论队和辩论社两派。凡 是有比赛都给辩论队,其他社员当然不满啦!”   “那你们俩是普通社员罗?”小光问。   “不,我们是队员。”希特勒答道。   “那不就好了吗?”我问道。希特勒说∶“小达和我都不喜欢这种分法,什么好的 都给队员,社办只对队员开放,课也只给队员上,又要社员交社费,这个说不过去嘛! ”希特勒停了停,续道∶“我们和学长吵了几次都没用,小达就和我商量抢下届社长, 以便改变这一套分法。在演辩社里社长说了就算,权威大得很。”   “然后呢?”我问道∶“成功了没?”   “然后那些老顽固就发动群众把我们打败了,哈哈!”希特勒拍拍我的肩膀道∶“ 否则现在也没有说唱艺术社了。”   “奇怪,你们社长是谁选的?”小光问。   “学长会派候选人,自己想当也可以竞选。”希特勒说∶“不过投票的是全体社员 。”   “那你们既然提倡社员平等,为什么还会落选?”小光又问。希特勒道∶“没办法 ,他们懂议事规则,我们说什么都不对,又辩不过他们全体辩论队,加上学长也不支持 ,非输不可!”   “真可恶,”小光道∶“难怪你们要退社。”   就这么会儿教室已然安静多了。社长陪同魏龙豪一齐走进来。两人谦让了一番,然 后小达上台和大家介绍社团,只听他说道∶   “各位说唱艺术社的同学大家好。首先我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刘致达,是这个学年 本社社长。我们社团今年刚创办,主旨是提倡中国传统的说唱艺术。大体而言这学期的 课程将以相声为主,而详细的资料及行事历待会儿会分发给大家参考……”   我转头对小光说∶“你刚才说他和希特勒一样口齿不清,我看还好嘛!”小光笑着 说∶“你再等一会儿就知道,这一段是事先准备好的,嘿嘿!”   我不以为然地继续往下听。果不期然,等他讲完大致的社团情况后,讲话内容及台 风就逐渐散漫了起来。我同小光说∶“你说的没错,他的确口齿不清。”   “早就告诉你了嘛!”   “你怎么知道这些?”我不禁问道,小光说∶“前两天你不是告诉我那个『中新友 谊之夜』表演的事吗?”   “那又怎样?”   “晚上我打了个电话给希特勒问清楚,然后顺便问了一些社团的情况。”   我心想原来如此。小光的动作真快,又问道∶“那你决定上台了没有?”   “这个吗……”小光想了想说∶“……听说过两天要甄选,现在还没决定。”他顿 了顿又道∶“我是蛮想的,你呢?”   “不知道,还在考虑。”说着我转回头,看着台上的小达。社长在台上滔滔不绝地 说着一大堆不着边际的话,像什么“发扬传统艺术”之类的,令人听了就想笑。   “别理他,这些话没意思。”希特勒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你还有没有什么想知道 的?”   “我们有没有社团办公室?”   “别傻了,学弟!我们才创社耶!”   “那社团有资料要放哪儿呢?”小光问。   “放小达那儿呀!”希特勒说∶“而且,说实话,我们也没有什么资料。只有一些 相声带子,以及几份不太齐全的文字稿而已。”   “那些资料是哪来的?”   “和魏老师他们要的。”   “他们?”   “就是『龙说唱艺术实验群』嘛!”希特勒说∶“是魏老师主持的。”   “那个实验群是干什么的?”   “就是个相声团嘛!他们自己都叫这个组织为『龙团』。”   “你们怎么和他们搭上线的?”   “这个……我想想……喔!对了,是副社长介绍的。我们副社长是小杰,”希特勒 说着一指坐在第一排,神情夸张骄傲,一头淡黄色卷头发的学长∶“就是他。他以前在 中国青年服务社上过相声课。教相声的人叫做傅谛,是魏老师的徒弟。小杰是和傅老师 连绍上的。”   “喔。”   “哎!魏老师要讲话了!快听!”   魏龙豪在小达社长的介绍下上台。他走得不快,不过台风很好。稳稳地站定,眯着 眼睛笑了笑,扶了扶老花眼镜,四下再望了望,才开始说话。他其实蛮不起眼的,不像 个混了蛮久的表演工作者,讲的内容也不出什么“很高兴看到这许多青年才俊,有兴趣 投入传统艺术,实在令人欣慰”这一类的话。只不过因为他是魏龙豪,讲话的份量及气 势比小达大了许多。他又谈了一些相声技巧,舞台台风及如何训练咬字的问题。还有, 他也提了“相声二十二种技法”,这是一组相声段子撰写法的口诀。他一边说,希特勒 一边点头;他说得愈快,希特勒头也愈点愈快,台上台下,相映成趣。   最后他又说了个相声段子起源的故事∶相传北平天桥下乃一杂耍集合区。这一日有 个落第穷生朱少文因无以维生,便到此觅一角混饭吃。他腹中有文有墨,口快舌尖地说 笑话,每令人捧腹不止,这就是单口相声的起源。说完了这个故事,他就鞠躬下台了。 当然,希特勒打鼓般的点头也顿时停止。   “各位学弟,今天的课就到此为止。下周因为碰到第一次期中考,社团课暂停一次 。”小达又上台说道。   放学之后小达留下了小光和我,加上希特勒,四人一直聊到近七点。原来希特勒已 经和他商量过要找我们上台之事,是故虽然他看来颇累,仍是打起精神,和我俩交换意 见。小达提到为了公平起见(这点似乎是对演辩社馀悸犹存),尽管对我俩十分满意, 却仍要至少形式上办个甄选活动。并仔细地说明了甄选的方式等。   小光对要上台这一点兴趣浓厚,一口就答应了。我虽亦感兴趣,却没什么把握。希 特勒道∶   “你们俩的配对再合适没有了,相信我吧!哈哈!”     .   十月十四日。   狗绢又在“发飙”了。今天的对象是老二。最近她也不知道是吃错药还是更年期到 了,每上课必骂人,而且骂人的理由都非常奇妙∶像昨天,她一来教室,就没头没脑的 把诗圣叫起来骂,一骂就是半个小时。起初诗圣搞不清楚状况,等到时间一长,不禁火 大了起来,於是便和狗绢吵架。全班同学都莫名其妙地静观事态发展,一直到下课前几 分钟,才知道狗绢说诗圣“自大”“无礼”“没教养”及“傲慢”是指他早上坐公车时 没让位给她。   今天的情况也是这样,她一进教室,便把老二叫起来,从他睡眼惺忪一直骂到他座 位下有纸屑。老二从上节英文课就开始睡,才睡醒便看到狗绢怒发冲冠地恶言相向,更 是愣得如同一头被电宰的猪。   “刘遵五!”狗绢用她那可以震破玻璃的强大音波向老二进行火力压制∶   “你说!为什么你每天上课都在睡觉?你说啊!”   “唔……”老二满脸搞不清楚状况的表情∶“……没有啊。”   “还说没有!”狗绢怒气更甚∶“你刚才不是在睡觉吗?”   “我是下课睡的啊!”   “那你上课为什么不起来?”   “我不晓得上课了。”   我偷笑了一番,心想开玩笑,老二睡觉别说是打上课钟,就是地震他也不会醒。上 次他就是这样……   “董子凯!”哇!吓我一跳!狗绢那好几万分贝的音波毫无徵兆地扑向我∶“你给 我站起来!”   我莫名其妙地站了起来。老二向我作了个鬼脸∶“你完了!哈!”   我瞪了老二一眼,转过头去。狗绢对我说∶“你刚才在笑什么?”   “我没有笑啊!”   “你有!”   “我没有!”   “你有!”狗绢的声音愈来愈大。   “我真的没有……”   “你有!你有!你有!”狗绢声嘶力竭地大吼∶“你有笑!”   “我什么时候笑了?”   “就是刚才刘遵五被我叫醒的时候。”   “那有什么好笑?”   “我就是要问你啊!”   “可是我没有笑啊!”   “你没笑吗?”她声音小了点,可能是吼累了∶“那我为什么看到你在笑?”   “……那还不是因为你『眼睛脱窗』了!”我喃喃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可是四 周都听见了,笑成一团。   “你说什么?”   “没什么。”   “你真的没有笑吗?”   “真的没有。”   “好吧,”狗绢自己找个台阶下∶“那你下次上课的时候,不要左顾右盼。坐下! ”   “我……”话到口边硬是咽下去。少跟她噜苏了。我要说没有“左顾右盼”,她一 定又要哇哇叫,随即坐了下去。不料才一坐定,她又吼了起来∶   “董子凯!起立!”   我招谁惹谁了∶“又怎么了?”   “你为什么坐下了?”   “是你要我坐的呀!”   “我叫你坐你就坐呀?”   “不然怎样?”   “你敬礼了吗?”哇塞!规矩真不小!叫我起来讲屁话还要敬礼!不过敬就敬吧! 省得等一下因为“不敬礼”吵一个小时。   “刘遵五!”她还没有忘记老二∶“我还没讲完!”   “也没人叫你不要讲。”老二悄声道。   “你为什么每天都在睡觉?”   “因为……”老二看了我一眼。我悄悄的说∶“和她说你睡眠不足!”   老二点了个头。向狗绢说∶“我睡不好。”   “你晚上都在干嘛?”   “当牛郎!”诗圣的声音在后头响起,全班一阵哄笑。老二的脸红得跟猴子屁股一 样。   “我晚上都在……都在……”老二又看了我一眼。我悄声地说∶“说你在用功!”   “我……我晚上都在读书。”全班又一阵狂笑。   “真的吗?”   “没错。”   “读什么?”   “读国文!”七八个声音同时响起,提醒那个呆得要死的老二。   “我读……读国文。”   狗绢的表情顿时缓和了下来,竟然还笑了。   “很好!很好!”狗绢说∶“你这么用功太好了。下次段考我就看看你的成绩啦! 你可以坐下了。”   全班笑得更厉害了。老二自讨没趣地坐了下来,一个如丧考妣的表情。   “都是你啦!”老二诉苦∶“害死人了!”   我又偷笑了一阵∶“不能怪我,哈哈!”     .   “哈哈!”老齐笑道∶“还会有这种事!”   “是真的啊!”我说∶“实在是受不了。”   “老齐”是我们班的教官,他老人家叫“齐圣生”。相信无论是谁一听这个大名, 一定会想起那支头戴金箍,手执如意棒,上闹天宫,下闯龙殿,历尽九九八十一险,随 唐僧取经天竺而被封为斗战胜佛的孙悟空。不过老齐不比悟空,他可正经得很。此公颇 有原则,讲话做事都合规合矩。每个星期四上军训课,他一定在上课钟声打完的那一瞬 间进教室,不多不少地在钟响的时候下课。不占用我们时间,也不让我们混。军训课的 时候,他的要求非常严格∶不但要检查规定的皮鞋,检查教室的清洁状况,检察是否有 人带违禁品(小说,漫画,随身听,A书或菸),甚至还会用他老人家那灵敏无比的嗅 觉来搜索残馀的菸味。是故每周四中午一过,诗圣那一票便拼命啃口香糖及疏散A书。   不过,严格归严格,他还是有令人喜欢的部分。每天上课,他不但有办法用那张冷 峻的面孔罩住我们这些不受管束的化外之民,更能在那些彷佛是打屁的谈话中,以一些 人生的经验和我们交换意见。是故我们的所有状况,都在他的掌握之下,就好似物料涨 跌般地脱不出他的消息网路。据他自己的说法,他在当教官之前是外头某公司的采购。 我是搞不清他为什么不在采购上继续混下去,不过像他这样正直得二五八万的人,既然 不会贪污,留在肥缺也没有什么意思。当然中饱私囊是件不对的事,不过他既然没兴趣 改善生活,每天和那一票会吃转手饭的混球活下去也不是他能忍受的。是故我私下认为 ,干教官比当采购更适合他。似乎事实亦是如此,感觉上他十分乐於和咱们这些毛头小 子交朋友。像班长嘟嘟和我,都是他的好兄弟。   提起嘟嘟就好玩了。所谓“物以类聚”用在这家伙和老齐身上,真是妙不可言。嘟 嘟长的颇为“嘟嘟”。就凭那张胖胖的脸,这个外号也给得不冤枉。他长得一副“敦厚 笃实”的德行,不苟言笑,做事一板一眼,言行中规中矩,是个孔子欣赏的刚毅木讷之 “近仁”型人物。老齐和他两人臭味相投,君子遇仁人,正派比刚直,好配的一对!只 是嘟嘟太硬了,棱角分明,和同学相处每多磨擦;老齐比较世故,故嘟嘟有问题几乎都 找他。   教官在大多同学心中是个管人的讨厌角色,嘟嘟和他一走近,便得了一个“摆道王 ”的别号。在像成功这种清一色男生的和尚学校里,这可是项不可犯的禁忌∶你看不顺 眼任何事,有本事就明说,否则你就闭嘴。我不知道嘟嘟是不是成天没事就去找老齐告 状摆道打诗圣他们的小报告,不过我觉得嘟嘟正直归正直,却不是小心眼的蠢货,大伙 打打桥牌抽抽小菸,他不可能每天摆道。只有实在会影响班上风气的人或事,我想他才 会讲。   我在班上是个灰色角色。所谓灰色就是半黑半白∶一方面我虽没有每天骑机车载马 子打撞球凑牌搭子,另一方面我却也哈哈小草,和诗圣他们混成一堆。是故不会成为众 矢之的。也因为如此,我一直是嘟嘟的挡箭牌,有什么大家不爽要扁他的时候,我都帮 他撑着。嘟嘟和我的交情就是这么来的。   不过,今天我们来找老齐的目的,却是不折不扣的“摆道”。而被咱们摆了一道的 家伙,就是咱们的导师『狗绢。   “我想……”教官顿了顿后问道∶“……一个当导师的人,不会像你们说的这样吧 ?”   “可是事实上就是这样啊!”我说。   “会不会是你们对她有误解呢?”教官又问。   “应该不是,”嘟嘟说∶“要是只有我们两人这样认为还有可能。事实上全班都觉 得她有……有那个……”   “有毛病!”我接口。嘟嘟就是这样,有话又不说。   “呃……对,有一点毛病……”嘟嘟继续说∶“她几乎每天上课都有点不正常,一 定会找一个同学起来说说教……”   “什么说教!”我截了嘟嘟的话∶“她这两三周每天都找人开刀!像昨天就K小光 ,说他成绩很破什么的讲了一个多小时……”   “连课也没上。”嘟嘟接口。真是好学生,关心的重点和我截然不同。我接着说道 ∶“……反正我也从来没专心上她的课,那也是没多大影响。但是他K小光的时候,问 东问西的扯到社团活动。说什么咱们说唱艺术社成天公假,课也不上,以后不准去…… ”   “你们公假是多了点。”嘟嘟说。   “少废话!”   “她不是在讲纪俊光吗?”教官问。   “可是马上就『牵拖』到我了!”我气忿忿地道∶“她骂了骂小光不够,又扯上我 !说什么你们两个狐群狗党,结伙为恶。她把我俩骂了一个多小时!”   老齐和嘟嘟一齐笑了。就在这个节骨眼上,训导处的门打开,一个清脆的“报告! ”声响起。是小光。小光看到我俩,打了个哈哈道∶   “巧啊!凯子!”   “说曹操,曹操就到!”我笑道。   “哦?”小光一笑,不怀好意地瞧了嘟嘟一眼∶“班长!我又被摆道啦?”   “别乱讲!”我对小光说∶“我们在说狗绢!”   “那就好!”小光又瞟了嘟嘟一眼∶“我可不要又被某人参上一本!哈哈!”   嘟嘟瞪他一眼。他装作没看到,对老齐说∶“教官,我有话想找你谈。”   “你说吧!什么事?”教官拿了张椅了给小光。小光老实不客气坐了下来,笑笑地 道∶   “无巧不成书,我也是来摆狗绢道的。”     .    十月十七日。   早上希特勒跑到我们教室,告诉我和小光从今以后的两个月里,每天下午都有半天 公假,以练习“中新友谊之夜”的表演。在我还来不及插口的时候,两人便异口同声地 说,上周六在中国青年服务社,从社长直到小光皆大力保荐我,使得虽然因和小玫约会 而缺席的我,竟然已被“甄选”上和小光一起为这次活动的主角。瞧他俩得意洋洋,似 乎因摆了我一道而高兴的模样,真是教人哭笑不得!说实在这两人一搭一唱的样子,不 正好是一对吗?还要我干什么嘛!   “午睡见啦!别忘了直接把书包带来喔!”希特勒兴高采烈地挥挥手,消失在走廊 的那一端。   下午。一方小小的蓝天在沈郁的云层中露了出来。暖暖的阳光把入冬的冷风晒得软 绵绵地,让午间静息时的校园,平添一股宁静和平的气息。   “凯子,段子拿去。”小光拿了这次练习的段子给我∶“不太难。练一练就会了。 ”   我接过一看,题目很简单,开天辟地那么一个字∶好。   “好?”我问小光∶“这么简单?”   “我说简单嘛!”   “我是说题目。”   “内容也简单。”   “内容在讲什么?”   “相声。”   “废话!”   “那你还问!”   “我是问段子的内容是什么。”   “懒人!自己看!”   “你先告诉我一点嘛!”我晃了晃手中那份段子∶“好多张耶!看起来好累。”   “我也这么想,”小光笑了笑∶“所以我也没有看。干脆你看完了告诉我好了!”   “好”这是个大陆段子。内容是一个人问话,另一个人的答案中不能出现“好”这 个字。小光和我的配对中我扮问人的,他演被问的。在一问一答中逗笑。   “还差几分钟下课?”小光问。   “现在是一点五分,”我看了看表∶“还有五分钟。”   “学长不是叫我们一吃饱就来吗?”   “那并不代表他们就是这样啊!”   “真烦耶!”   “你可以先练段子嘛!”   “对了!提起段子我想起来了,”小光说∶“你到底要不要上表演?”   “还没决定!”   “别决定了,来吧!”小光对我说∶“我俩配一对刚刚好!”   “再看看吧!”   “你这小子!你到底要不要嘛!”   “让我想一想嘛!”   “这有什么好想的?”   “我要考虑一下时间啊,有没有事啊……”   “别考虑了,”小光打断我的话头∶“看咱俩的交情,一齐上吧!”   “好啦!”   “对嘛!爽快点不好嘛?”小光说∶“要不是你,我搞不好要和希特勒一齐上台。 ”   “那有什么不好?”   “有什么好?”小光说∶“他每天疯疯颠颠的。真要和他一齐上台,我绝对会烦死 !而且……”   “别而且了,”我打断小光∶“他来了。”   希特勒和小达一齐出现在二楼走廊尽头的楼梯口,小达远远地看到了小光和我,伸 手摇了摇。   “学弟!来的真早啊!”小达说。   “学长,”我问希特勒∶“你不是说一吃饱饭就来吗?怎么你们到现在才来?”   “我是说你俩先来啊,”希特勒抓了抓脑袋∶“这是沟通不良,哈哈,沟通不良啊 !”   “怎么不进去?”小达问。   “进去哪?”小光反问。   “会议室啊!”小达笑了笑说∶“从今天起的两个礼拜,每天下午这里都是我们社 团包下来的时间。”   “真的?”小光和我睁大了眼睛。   会议室有两间教室那么大,中间有一道塑胶屏风挡着,将之一分为二。室内非常考 究;电灯比教室还亮,有一个小小的洗手池,簇新的桌椅,以及最重要的∶四台冷暖空 调机。   “以后可爽了。”小光说。   放下书包,我向小达说∶“社长,这儿平常除了开会以外,都是什么人在用?整理 得这么干净?”   “其实这间会议室是校务活动专用的,”小达得意的说∶“我们学校对这儿看得很 紧,没有重要的事不会开放。像我们这种活动,本来是根本没份的。”   “那……”我正要问下去,希特勒便接过小达的话道∶“这次新加坡的同学来访, 学校因为避免他们不适应我们学校的生活,特别把这间空出来给他们做休息及其他杂七 杂八的时间专用。”说到这儿我打了个岔∶“他们在我们学校上什么课?”小达说∶   “理论上应该是到我们同学的教室,上和我们一模一样的课,不过我们学校上课的 状况比较见不得人……所以找个别的地方,请其他老师上课,或是参观访问什么的,没 有和大家一起。”说着神秘兮兮地笑了起来。   “我们上课为什么见不得人?”我问。   “这还用问吗?”小光推了我一把笑道∶“有人看A书,有人睡大觉,有人还一天 到晚像你一样跷课,这不是丢脸到外国去了吗?哈哈!”说着又转头,问小达说∶   “别扯远了,你还没说这间会议室是怎么借的呢!”   “这就是小达厉害的地方了!”希特勒知道小达比较不会吹牛,代他回答道∶“他 们在学校借了化学视听教室,军训视听教室,教务处地下室及这间会议室。小达跑去教 务处借教室,教务处问他干嘛不找训导处,小达唬他说训导处说教室都被被借给新加坡 访问团了。教务处就说他们又不是天天用,叫他去训导处看着办……”说着顿了顿,又 道∶   “……然后,小达就跑到训导处,和训育组长说教务处没意见,你们看着办。於是 反正搞不清楚,训育组长就糊里糊涂地把这间借给我们了,哈哈!”说着和小达放声大 笑。小光又问道∶“那要是他们要用怎么办?”小达边笑边回答∶   “这两天以后都不会用了。因为他们已经『习惯』了!”他笑了半天,又说∶“难 道新加坡就没人看A书吗?哈哈!”说着我和小光也笑起来。   四人说笑混了好一阵子,才想起要开始做正事了。我俩看了一遍段子,便开始对词 。两人捧着段子先念了几遍,确定自己的句子之后,便加入语气。感觉上小光的拿捏比 我恰当,也许是他平常在大伙儿中间搞笑的关系,对於笑点掌握得中规中矩,短短几分 钟,他已进入情况了。   对口相声的表演方式分为“逗”及“捧”两个部份。逗,又称为“智角”,是演较 会说,较聪明的一人;捧,别名为“愚角”,是演应声虫,较糊涂的一人。逗通常是主 角,负责把笑话本身说出来,术语称为“装包袱”;捧的工作为衬托气氛,除了在逗的 表演出现缺口时,以“喔!”“唔!”等应答作填补外,更要以一两句切中要点的回答 ,把整个笑点带出来,术语里这叫“抖包袱”。所谓“包袱”就是笑料,或称“哏”, 藉着一逗一捧的应答,在不知不觉中表显无遗。   在我们的段子“好”之中,小光扮逗而我演捧,主要是因为小光长得就一脸爆笑, 加上他说话又快又清楚,而我因练诗朗,对腹音的控制较为得宜的缘故。事实上我的角 色比较难练,有云“三分逗、七分捧”,表面看来逗主捧辅,但倘若捧的人功力不够, 逗再努力,结果仍是白饶。   或许是我和小光默契不坏,亦或是两人潜力足够,练习不到一个小时,整体效果已 经很不错了。希特勒说我们唯一欠缺的就是上台经验。我心想那只不过是他不知道,其 实我国中就表演过一次相声了,等下次把稿子背熟,效果一定会更好。   练到四点十分,大伙都累了,於是便散伙儿。离开之前我叫住希特勒,问他诗朗队 的事怎么办?他想了想也感为难,经四人讨论,决定以后每周练诗朗三天,相声两天, 礼拜六下午去中国青年服务社找傅老师修改我俩的细节。对希特勒和我而言,以后的时 间,直到十二月十二日前,每天下午都不用上课了。   “以后有得累了。”我心想。   三 赶场   十月十九日。第一次段考。   又是这样!交卷的钟声一响,那一票自以为谦虚的家伙便聚成一堆,目中无人地大 谈考试题目。放眼望去每个人都是愁眉深锁,一面瞧着题目卷叹气,一面念念有辞∶“ 完了!这一题又错了!”“毁了,没有九十分了!”“糟了!答案卷没写名字!”“死 定了!又扣两分!”再不然就是三五成群地互相推崇对方∶“哇塞!这你也会,真强耶 !”“我的天啊!他要满分了!”“你他妈的真有够用功”……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但是所有人话中都听不到什么诚意,赞人的话中带刺,自怜者语露骄矜。这就是所谓的 “好学生”,他妈的怎么瞧怎么不顺眼。   而那些平常被认定奇混无比的一伙人,像诗圣和孔子他们,一下课就去哈草世界, 彷佛刚才根本没在考试一般,对成绩浑不当一回事。另有一种人正在教室里专心地刻钢 板,他们一边对着考古题或猜题秘诀,一边用铅笔在桌上抄写着他们认为最有可能出的 题目,对外界诸般吵闹声置若罔闻,一心想着“刻的愈快,分数愈多”的箴言。尤其是 菜包,平常打死他也不愿动一动笔,可是现在写字的速度,可真教人叹服。   考完数学时是下午两点五十分。我第一个交卷。并非因为胸有成竹,而是根本不会 。交卷时小光看了我一眼,眼神之中彷佛在问∶急什么?纸条马上就到了!我向他一笑 ,感谢他的“友谊”,不过交了就交了,作弊干嘛呢?其实,我并不是清高得二五八万 地不屑作弊,只是不喜欢“在众目睽睽下偷偷摸摸”的感觉。   走进厕所就闻到菸味,我不禁愣了一下。心想难道有比我更早交卷的人吗?於是朝 里头喊了声∶“里头是哪一班的?”   语声未落第三间的门就开了,出现了诗圣紧张的脸。瞧见是我,他松了口气,脱口 骂道∶   “凯子啊,吓死人了!没事叫个屁啊?”   “抱歉……”,我连忙道歉,惹火诗圣可不是好玩的∶“我不知道是你。”   他看我一脸殷勤,不禁笑了出来∶“这么早就交卷?”   “写三题填充,其他都不会,赖着干嘛?”   “三题填充?”诗圣皱了皱眉头∶“写得出东西就不错了,摆副臭脸作什么?”   “我说的是班级姓名座号,三题填充!摆副臭脸不算过份啊!”我解释道。诗圣哈 哈大笑,安慰道∶“算我不对。别难过,咱们半斤八两。”   “你什么时候出来的?”我问道∶“怎么没瞧见你交卷?”   “我根本没进去考。”   我一怔∶“这么帅?”诗圣道∶   “这不是帅不帅的问题,反正不会,又作不了弊,还去考个屁?”   “没错,”我赞同道∶“考数学真恐怖,一个作弊的都没有。”   “这两天谁照你?”诗圣问道。   “我不作弊。”心想谁跟你一样?只听诗圣道∶“他妈的这两天真开了眼界了,高 二那一票真夸张。”   我同意地点点头。我们学校段考时安排了梅花座,也就是高一高二混合坐以防止作 弊。不料此举竟然提供了我们这些小高一一个见习作弊技巧的机会。大伙儿今天是习惯 了,昨天考国文时,诸位菜鸟们可开了眼界∶所有高二学长竟然都在作弊!方法由翻书 、小抄纸条刻钢板打手势及前后观察等等无奇不有,似乎全然不把讲台上正用冷峻目光 注视四周的监考当做一回事。这些学长一反中国人的散沙个性,表现出大时代青年的合 作精神∶只要监考一移动,坐在第一排第一个“必死位”的学长便立即轻声示警,信号 一出,四下应和立起,所有行动倏地中止,二三十个文抄公马上正襟危坐,乖得跟孙子 一样。等监考一放松注意,他们即刻又接续适才未完成的动作,抄书的拉扯书签,刻钢 板的查阅桌面,传小抄的制作副本,长颈鹿叫人垂下考卷。   交卷那一刻最精采,坐最后一排的负责收考卷,他们利用一团混乱的时候,迅速地 将考卷掉包,而那些等了半天的学长就利用这一刻猛抄,总计收考卷不到三分钟,整排 的人都可以抄个够本。一伺钟响下课,他们便聚成一堆,成功的配对互相道贺,失败的 组合彼此责难,一时弊功四传,蔚为奇观。这一手让我们高一的目瞪口呆,有好一阵都 定在那儿。不过,当然啦,以我们的资质,第二节考英文时,地不分前后,人不分年级 ,全班都弊得不亦乐乎了。   “不作弊……”诗圣朝我点了点头,不胜感叹地道∶“好孩子,我重考就是因为国 中弊得太凶,唉!”说着叹了口气,又点了一根菸。瞧我不作声,便递了一根过来∶“ 来一管吧?”   “谢了,我不抽菸。”我笑了笑拒绝。诗圣看了我一眼∶“真的不抽?是不会还是 戒了?”   “嗯……会啦,不过没瘾,国中抽过几天。”我答道∶“不过玩玩,没烦事不抽。 ”   “好吧,”他把手缩回去∶“不买帐,混球。”我知道他这句是玩笑,也不以为意 。自顾自地上我的厕所。良久,诗圣开口道∶“凯子,你怎么常跷课?”   “早上陪马子,下午社团公假。”   “马子念哪里?”   “北一女……”我迟疑了一下∶“……补校。”   “补校有什么不好?”   “我没说不好啊!”拉上拉链,我转过身道∶“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诗圣深深吸了口菸,又缓缓地吐出,老半天后续道∶“有马子要好好 珍惜。”   “干嘛这么讲?”   “反正珍惜着就对了。”诗圣有点不耐烦∶“你真的不抽一根吗?”我摇摇头。他 便道∶“好吧,那不废话了,滚吧。”说着关上了门。   我在原地站了一下,然后去洗手。心想诗圣今天怎么说这么多话?他在我们班是大 哥,为人蛮海的,说话也很爆笑,诗圣这个外号就是因为他擅长作黄色的打油诗而来。 不过,他很少像今天这样,看起来蛮正经的,似乎有点心事。这位仁兄平常除了和大伙 儿胡闹,就是自己跷课去打撞球,我开学到今天没跟他说过几句。小光私下曾告诉我, 听说诗圣别看他爱搞笑,实际上不是很快乐,好像以前谈恋爱受过一次大刺激,才会成 现在这个吊儿郎当的德行什么的。   我想了想,决定留下来。   “诗圣,”我敲了敲门∶“开门一下。”   “怎么?你还没走啊?”开了门,他探出头来∶“是不是烦了?”   “没错!我陪你一管。”   “他妈的虚伪家伙!”他开心地笑了。     .   十月二十五日。   今天下午有诗歌朗诵集训。昨天广播集合,河马给我们耳提面命了好一阵,看那德 行是蛮紧张的。考试那两周没练,上个月练的东西忘得一干二净,今天的练习,一定有 好戏看。   果不期然。下午第一节诗朗队集合,四十分钟以内没几个人来。气得河马嘴巴都歪 了。好不容易人都凑齐,一练之下更可怕。放个假诗稿丢得差不多,加上通知匆促,队 员不齐,而人各异志,那个乱就别提了。吵吵闹闹地好不容易进入情况,已是近放学时 分。河马一火,下令继续练习。这一路行来练到快六点,大伙怨声载道,归心似箭。河 马不得不在民怨汹汹下顺应舆情,放虎归山。   我和希特勒一齐走。看了看正好六点整,想想回家会塞车,便拖着希特勒一齐去麦 当劳。麦当劳中人潮汹涌,我俩找位置找了半天也没着落。希特勒眼尖,看到了一个人 独坐吃汉饱的河马,於是我们便和他凑一桌了。   “河马,”希特勒说∶“你怎么一个人?”   “烦啊!”河马说∶“诗朗队的情况蛮糟的。”   “放个假难免的嘛!”   “说的也是。”我说。   “学弟,”河马∶“你叫什么名字?”   “你混喔!连我学弟的名字都不知道,”希特勒敲了敲河马那秃亮的肥大前额笑着 说∶“他就是董子凯嘛!”   “喔。”   “学长……”我刚开口,希特勒打断了我∶“叫他河马就好了!”   “河……”我看了学长一眼,他正在瞪我。想想算了∶“……我说学长啊……”   “叫他河马!”希特勒说∶“哈哈!像河马就叫河马嘛!有什么关系?”   “少惹我!”河马吼了一句。嘴巴大大地,说实在的也真有点像。我偷笑了一下。 河马又转头恶狠狠地问∶“你笑什么?”   “没什么……”   “他在笑你像河马!哈哈!”希特勒笑道∶“不信你对镜子打个呵欠看看!”   说着说着希特勒和河马两人便开始大谈诗朗队。两人在高一的时候就参加过诗朗队 ,知道一大堆“传统”。所谓传统,在诗朗队有两种含意∶一是指诗朗队的光荣纪录, 一是言诗朗队的艺术形式。成功中学诗朗是全国有名的,不知多少年前就称霸於校际。 据河马说,当年的盛况空前,每名诗朗队员都引以为傲。尤有甚者,在某一年比赛中, 我们输给北一女及建中,所有的诗朗队员竟同时放声大哭,而在颁奖仪式中全体唱校歌 退席。那年以后,诗朗队的学长在训练时必会半开玩笑地叫学弟把校歌练一练。当然, 在“成功是最好的”这个流传已久的信念下,次年我们便以悬殊的差距勇夺冠军,打得 建中诗朗从此消声匿迹,从此再也不敢参加比赛。   成功的诗朗,是一种传统形式的诗朗。所谓“传统形式”,并不是指我们像母亲节 时广播电台那种“母亲,喔!您真伟大,喔!”恶心得要命的“朗诵”,而是“有技巧 ”之谓。这几年风气开放,各校的诗朗队或多或少都加入了一些花招,像什么音乐伴奏 等等乱七八糟一大堆。只有我们成功,一直坚持一些传统的技巧,如“快接慢念”“轮 诵”“叠诵”……等。是故我们的训练非常严格。因为当上台之后,除了依照十几年来 的惯例,请国乐社在必要的桥段帮们敲敲锣外,我们没有一丝取巧的馀地。只要在团诵 句中有一人放炮,或独诵句中有人没有念对音调,都足以令我们失分。   每一届诗朗队在集训之初,学长们都会开好几次的会,争执是否要改改作风,放弃 传统。可是无论形势如何不利,意见如何纷歧,争执如何火爆及信心如何低落,最后的 决定都是一样——坚持传统。这个抉择后的意义不是成功顽固保守,不是学长食古不化 ,之所以坚持的唯一理由就是“技巧是真功夫,而今日只剩成功中学诗歌朗诵队会了” 。这是一种对真理的坚持,亦是一种不能从我们这里失传的责任感。   两位学长热血沸腾地谈。感觉上,不但一直是诗朗队干部的河马有那种坚持传统的 决心,就连每天嘻皮笑脸的希特勒,也是那一脸的舍我其谁。我想,这就是传统之所以 是传统,成功诗朗所以是成功诗朗的精神吧!   不自觉地,也感动了起来。     .   十一月七日。   随着“中新友谊之夜”的日趋逼近,小光和我的练习也益发快了起来。希特勒打听 到诗朗比赛延期的消息,是故这两天我们都不去集合。   通过连三个礼拜六去中国青年服务社找傅老师,如今我俩的台风已有显着改进。当 然啦,以我和小光这种懒人而言,尽管练了不下数十遍,段子仍然背得东倒西歪。幸好 这个段子小达和希特勒也没有细看,所以每当我俩忘词时,便胡说八道一番,乱扯两句 打马虎眼,而他们却也从未发觉。反正傅老师说过,相声嘛!还不是用来逗笑的,多一 句少一句不是很明显,只要观众没发觉,我们要怎么讲都无妨。小光和我心知肚明,倘 若就这样上台,效果一定会打折扣,但段子那么长,背起来还真是不容易。是故我们逐 渐培养出某种默契∶当接不去时,对方就用即兴的几句废话,设法将主线兜回来;而忘 词的一方则不强行硬想,只顺着对方的话头即席对答,在不知不觉中回到主题。   “最近状况不错,辛苦你们了。”小达看我俩坐在椅子上,累得要死的样子说∶“ 按照这种进度,你们这个礼拜应该可以走完一次。等到下礼拜一,我们便开始走台步及 磨动作。”   “别这么乐观,”我说∶“段子背不来,没办法走台步。”小光赞同道∶“没错。 我们段子实在背得有够差劲。”   “这么难吗?”希特勒问。我笑着叹了口气∶“唉!你试试就知道,没这么容易。 ”说着递出段子。希特勒不接,摇头笑道∶“算了,我太笨,一定背不来。”   “你们两个加油啊!”小达说道∶“社团是否有搞头,就看这一次了。成立以来我 们都没什么表现,这次要是搞不定,以后学校就看不起咱们了。”   “演辩社也会笑话。”希特勒接口。   “放心啦!”小光瞧他们两人耽心的样子,便笑着说∶“你们愁眉苦脸的做什么? 凯子和我情况好得很,背稿又不是什么大问题,你们紧张什么呢?”   小达和希特勒微笑着点点头,转过来各瞧我一眼。我也点头道∶“对啊!放心吧。 ”   希特勒伸手拍拍我俩肩膀道∶“听你们这么说,我们就放心了。将来社团交给你们 ,还有得忙呢!”   “现在讲这个不嫌太早了点吗?”我问道。小达回答说∶“不早。我们商量过,希 望你们两人接下社务,省得日后选举,又会像演辩社一样吵得天下大乱。”   “高一社员那么多,一定要靠我们吗?”小光似乎不太有兴趣地道∶“我只爱练段 子玩儿,可没兴趣当干部。”   “成功的社团……唉!”小达长叹一声,不胜感叹地道∶“五十几个说起来也是很 多,参加校外活动成绩也不差,但是因为是正课,所以每个社团中,真正为了兴趣参加 ……”说着看了我和小光一眼∶“……像你们一样的,可真是不多。”   “是啊,大部份都是和社长谈好,他交社费,你让他混的人。”希特勒接口说道∶ “你们上次上社团课时,应该都看到了吧? ”   我俩点头。小达又道∶“所以啦,现在不赶快培养人才,将来就混不下去了!”   “小达,算了吧!”希特勒拍了拍小达,鼓励道∶“先别耽心,等他们把这次的表 演搞定再说。”   “对嘛!”小光笑道∶“搞不好我们把这次表演弄好,之后社团就一炮而红了啊! 这样你还愁什么训导处骂,还是演辩社笑什么的呢?”   我也附和道∶“就是啊,社长,先管火烧眉毛的事吧!”   “没错,”小达搂着我俩笑道∶“就靠你们了,好好加油啦!”     .   晚上接了小玫之后没有直接坐车,我俩顺着重庆南路,往植物园的方向走去。   小玫今天不知道做了什么,看上去有点疲倦,但她却执意要和我散散步再回去。我 心想你这么累,有什么事改天再说不行吗?不过对於她的主张,我从来就没有办法反对 ,是故只好帮她背起书包,一齐走在静静的大道上。   她似乎对我每天练社团,而不能在放学后在金桥碰头的事十分介意。她说她近来心 情不太好,希望我能尽可能地在她身边。说实话,虽然我极力声称我的确很想,只是社 团不允许,但我私忖自己实在是有些忽略她,而感到十分歉疚。尤其是礼拜六,因为下 午都要去中国青年服务社和傅老师学相声,通常练完之后都累去了半条命,是故这个小 玫和我最珍贵的时间,已有好几个礼拜都是在我自行回家的情况下渡过的。对於一个像 小玫这样有自尊心的女孩,今天她对我说的话已近似哀求了。是故,虽然我感到万分为 难,仍答应她每天放学后,我们都会如同以前刚开学时一般,在金桥见那短短的一面。   她牵起我的手,似乎是很感动。我知道她一定明白这个要求带来的不便,因为,她 一反平日的羞涩,在大街上,当着四下许多同学,就给了我长长的一吻。     .   我发觉自己实在是个大忙人,每天下午帮我请公假的社团就有两个。中新友谊之夜 表演在即,小光和我却一直无法把段子背熟;诗朗队那边反正大家都混得要命,倒是不 差我一个。但无论去哪一头,每天中午都得伤半天脑筋。照理说,我应该以自己社团的 事为第一优先,但诗朗就这么一次,那个高三学长又对我非常照顾,故算一算我去练相 声的次数,反而还比较少呢!   十一月九日。   “停停停!”河马面色凝重,叫我们这一群乌鸦停止喊叫∶   “拜托你们好不好?专心点!把感情投进去!”河马叹了口气。说∶“下个月就比 赛了,你们竟然连最基本的念齐都做不到,真是……唉!我对你们无话可说了!”   “那么解散诗朗队好了,哈哈!”希特勒的声音从队伍中传出。   “放屁!希特勒!你不要搅局!”河马一吼。火上加油的希特勒吐了吐舌头,笑笑 地说∶“好!哈哈!我闭嘴。”   “你们要记住,”河马说道∶“我们念的『海祭』,是说一个从海上投奔自由的青 年,惨死在鲨鱼及追捕的人的逼迫之下,是一个痛苦的故事……”河马又叹了口气∶“ ……唉!你们有没有这种感觉啊?真是的!”   “我没有。”一个声音冒了出来。   “我也没有。”另一个声音说。   “我啊,哈哈,没有。”可能是希特勒的声音说。   “什么感觉啊?”一个不要命的家伙问。   一时“没有”“我不知道啊”“有什么感觉”的声音此起彼落,来势汹汹地传入河 马的耳朵,把河马本来就铁青的脸孔扭曲成一块血肉模糊的大饼。只见河马仰天长叹一 声,口吐白沫,向后跌倒,生死不明。   十一月十日。   下课铃响。一哄而散。   “凯子,你干嘛吃得这么急?”老二问正在狼吞虎咽的我∶“小心消化不良喔!”   “时间来不及啊……唔……”我硬是吞下了嘴里的那口饭∶   “……下午要练相声。”   “你昨天不是练诗朗吗?”   “是啊!两个都得去。一天去一个,公平嘛!”   “忙人。”   “少噜苏。”我三口两口扒完了饭,收好便当,整好书包,对老二说∶“别忘了, 下午若是有老师问,你就说……”   “你公假。”   “对!谢了!”   “慢走啦。”老二做作地挥了挥手∶“忙人再见!”   “少来这套,拜拜。”   十一月十六日。   “我得走了。”我拿起了书包。   “他妈的,”小光说∶“你这小子!每天不是没来,就是来打屁聊天,你他妈的到 底还要不要上台啊?”   “唉呀!别废话了,”我说∶“我要两头跑已经够忙的了。每天下午练到快六点, 马子不高兴了。”   “她为什么不爽?”   “每天练到那么晚,和她没有碰头的时间,难免会不高兴。”我叹了口气∶“女人 嘛!”   “这有什么关系?你又不是要练一辈子。”   “我也在纳闷啊,”我说∶“告诉过她再两个礼拜就上台了,她也不是个不讲理的 人,但就是会不高兴。”   “好吧!那你明天来不来?”   “不一定,看诗朗集不集合。”   “他妈的。”   “饶了我吧!”   “好啦!快一点背稿。”   “我知道。明天见!”   “唉,”小光对我眨了眨眼∶“家室之累。”   十一月二十五日。   “你好忙喔!”   “没办法,一下两个大活动。”   “找个时间陪陪我。”   “我会啦!”   “我们校庆你会来吗?”   “哪一天?”   “十二月十二日。”   “喔……”我为难了一下∶“那天晚上是『中新友谊之夜』,我要上台耶。”   “……”   “……早上要练习……”   小玫看着我,眼睛中透着一丝失望∶“你不来?”   好生为难。那天整天公假练相声。要是我去北一女,小光他们一定会杀了我。   “这个……这个……”   “来不来?”她再问一次。   “唉,”我叹了口气∶“我去。”   搞她不过。     .   “各位学弟,注意你们的速度,”河马说∶“来!一!二!三!”   “海祭!”   “不齐!再来一次。一!二!三!”   “海祭!”   “祭字拉长一点。一!二!三!”   “海祭——”   “太长了!稍微慢一点!再来一次!”   “海!祭!”   “算了!这里改成一个人念好了!”   “这两句接快一点。”小达说∶“试一次看看。”   “孩子们都好?”   “孩子们都……”   “都……?”   “停!凯子,这一句快一点出来。”小光说。   “OK!再来一次!”   “明天又不行?”   “抱歉……”   “好吧,”小玫双肩一耸∶“真受不了你。”   “又要念诗了?”老二说。   “今天是相声。”   “拜拜!”   “别忘了……”   “说你公假!”   “谢了。”   “快走吧!”他挥了挥手∶“公假快乐。”     .   每天练习再练习,心中来来去去除了相声就是诗朗,除了“好”就是“海祭”。昨 天晚上作梦都梦见“海祭”中的场面∶一轮明月照在海面上,游泳的青年被巡逻艇及鲨 鱼群追逐。青年越游愈慢,背上中了一枪,血水招来了鲨鱼。片刻之后,只剩一具白骨 在黑暗冰凉的海水中浮沈。四下亮了起来,我骤然发现小光和我站在台上,我忘了稿, 正在被台下气忿的观众奚落。隐约之中,老二和小玫站在台下,两个人脸上皆露出忧伤 之色。老二说我就是吃饭吃太快才会忘稿,小玫似乎想说什么,但没出声,只是咬了咬 嘴唇,眼中含泪。   我惊醒,坐在床上喘气。流了一身冷汗。     .   这是一个辛苦日子的夜晚   我像狗一样地工作了一整天   这是一个辛苦日子的夜晚   我应该像根木头般躺着   “学弟!加把劲儿!你们已经抓到感觉了!”   但当我回到你身边   我终於知道   你会让我感到好一点了   “凯,明天下午别练太晚,陪陪我好吗?”   你知道我忙了一整天   忙着工作赚钱   供你享受   “学弟!相声其实和诗朗一样,要快接慢念!懂不懂?”   但这一切尽皆值得   因为你告诉我   你会给我一切   “下午我会帮你请公假的!快去吧!”   是故我又何必叹息   因为我已得到了你   你知道的,我感到好一点了   “对!就是这样念!感觉好多了!”   当我回到家之时   每件事都好多了   当我回到家   便感到你在我身边 拥我入怀   “凯子,小光,你们的表现好多了!”   这是一个辛苦日子的夜晚   我像狗一样地工作了一整天   “只剩两个礼拜就比赛了!学弟!今年成功诗朗就靠你们了!”   这是一个辛苦日子的夜晚   我应该像根木头般躺着   “我知道!和老师说你公假!”   但当我回到你身边   我终於知道   你会让我感到好一点了   “凯,谢谢你陪我。我最近需要你在身边。”   当我回到家之时   “下星期你俩可以上台了!说唱艺术社有你俩就搞定了!”   每件事都好多了   “今天诗朗练到这里,各位可以回家了。”   当我回到家   便感到你在我身边   拥我入怀   “加油!”   你知道我好多了   “加油!”   你知道我好多了   “明天就上台了!晚上早点睡。”   你知道我好多了。         披头·“一个辛苦日子的夜晚”         一九六三发表於“一个辛苦日子的夜晚”专辑   四 那一夜、我们说相声   十二月十二日。北一女校庆。中新友谊之夜。   昨夜下了场雨,把日前深锁的阴霾洗成一片澄澈的蓝天;微风吹过早晨的中正纪念 堂,将地上的积水吹出一波浅浅的涟漪。太阳暖暖地照着,彷似感受到我的愉快,在入 冬的凉意中带来无限温和。   早上到学校时是六点半,教室里只有孔子一个。我留了句话给他,要他转告小光, 说我早上去北一女,要他不必等我一道,另外请他下午三点在表演的地方等我。留了话 我便迳自走了,省得夜长梦多,等一下小光到了,可得留下练相声,还是快“溜跑”吧 !   我和小玫约好九点半在她们校门口见,看了看表∶七点整。漫长的两个半小时没事 可做,干脆去看MTV好了。反正今天小达已经和学校请了整天公假,我爱去哪儿谁也 管不着。正想得得意,冷不防肩上被人一拍,恐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早啊!凯子!”是小光。   “早啊……”才想躲他就碰到,真有够倒霉∶“……嘿嘿……真巧啊!”   “你怎么往这个方向走?”小光问∶“你不去学校啦?”   “这……嘿嘿……我要去北一女……”我心想真糗,正打算说些场面话打发,便听 小光有点不高兴地说∶“老兄,今天晚上就要上台了,你不留下来练段子,竟然给我去 北一女!”他顿了顿,又说∶   “而且去你他妈混球龟儿子二百五不找我一块去!兄弟是怎么当的?”   我呆了一呆∶“这是什么意思?”   “哈哈!你别一脸白痴好不好?”小光笑了出来∶“什么意思?我是要告诉你,我 他妈哪有那么乖到有了整天公假还呆在学校一早上?我,真不巧,也和你一样,要去北 一女。”   “哇塞,”我吼了出来∶“那你他妈干什么搞一副臭屁得要死的嘴脸,还和我假正 经?”   “耍一耍你啊!哈!”   “你去死好不好?”   “哈!不好!”   “你什么时候要去?”我问小光。   “随便。”他耸耸肩∶“我又没有家室之累。”   “你少废话。”   “那你呢?几点要到?”   “九点半。”   “那还早嘛!”小光看了看表∶“我们再练一下好不好?”   “也好。晚上就要上台了,还是抱抱佛脚吧!”   “去哪练?”   我想了一想∶“去新公园露天表演台好了。”   我俩在露天表演台练了一个多小时。新公园中有许多做运动的老人,溜鸟的闲人, 上班的忙人及来去的行人。站在露天表演台上,小光和我练了不下五次,下面那些各式 各样的人便成了我俩的临时观众。小光和我一面表演,一面观察那些人的反应。结果, 大出意料之外,他们竟然从原本正眼也不瞄一下,逐渐地开始注意我俩的表演,后来更 目不转睛地欣赏。当我们鞠躬下台之时,他们更报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更有两三个打太 极拳的老头子跑来和我俩问长问短的,赞许不绝。小光和我互望一眼,交换了一个鼓励 性的击掌。充满信心地道∶   “走吧!去北一女玩吧!”     .   当我俩穿过总统府前长长的红砖道,有说有笑地走到北一女时,小玫已在门口等了 。北一女大门下来来往往地都是人,除了北一女的学生外,我俩还看到许多各个学校的 高中生。小玫双手背在身后,看着天空发呆。浑然不将四周的吵闹当一回事。   “喂!家室之累在等你,去找她吧!”小光说。   “那你呢?”   “我自己去玩。”   “不无聊吗?”   “我有朋友在北一女,我会去找她们。”   “下午怎么见面?”   “自己去嘛!”   “几点?”   “嗯……三点好了。”   “好,”我算了算,九点半到三点一共五个半小时,够我玩了∶“那就三点整幼狮 艺文中心大门口见!”   “拜拜,”小光说∶“好好地跟你的家室累一累吧!”   “去你的!”   同小光分手后,我向小玫走去。她的视线仍然留在蓝天之上。我把手插到口袋里, 搞一副轻轻松松潇潇洒洒的样子。走到她身边,想吓她一跳地扮了个鬼脸,正准备拍她 的肩膀时,她突然说话了∶“少无聊了。”说完她才把视线由天空转向身后的我。   “都几岁了?还在玩这种无聊把戏!”   “你怎么知道我在你身后?”   “你在马路对面时我就看见了。”   “你不是在看天空吗?”   “也看到你啦!”   “那你怎么知道我在作鬼脸?”   “你还不是只有那一套!”   校庆园游会,人声鼎沸,人马杂沓。   “真热闹!”我看着满校的人,不禁赞了一句。   “你来过我们学校吗?”   “没有。”   “那我带你逛逛好了。”   北一女的校园不大,可是感觉上比成功有变化得多。我们成功的校舍一共是四栋房 子,东西南北把操场围在中间,看起来真像方城游戏(难怪我们同学一下课便一大票一 大票地去打麻将)。北一女的建筑东一栋西一栋,大致上把校地分成两大块∶包括明德 楼,光复楼及活动中心围起来的操场为一部份,另一部份是两栋楼房,行政楼及“危楼 ”组成而中央是游泳池的区域。那两栋搞不清楚名字的楼便不去理它(反正学校的房子 ,不是叫中正楼便是光复楼,或是什么复兴楼,自强楼,或是忠孝仁爱礼义廉耻楼之类 的名字,一派八股的乱七八糟),真正好玩的是两栋“某某楼”中间的“危楼”。据小 玫说,所谓危楼就是危险的楼。这栋楼盖好不久便发现了施工上的毛病,很可能倒塌, 於是便禁止同学进去,封着等拆。   从“某某楼”走到危楼,俯身由危楼走廊上警告标志下跨了进去。里面还真脏,教 室中横七竖八地搁着废弃课桌椅,垃圾菸蒂四下皆是(哇塞!女校也有人吸菸),窗子 上的玻璃也积满了灰,除了破了的以外,透明玻璃都像毛玻璃,别说看风景了,用手指 就可以在窗上画图。尤其是地上的灰尘,厚厚的一层,一走一足印,真有阿姆斯壮登月 之感。   “好玩吧!”小玫问。   “废公寓一栋,有什么好玩?”   “你们学校有吗?”   “算了吧,”我叹了口气。说∶“除了行政大楼,我们学校那些破房子每一个都是 这个德行。要是没有打扫,保证比这儿更荒凉。”   “我不知道你这么讨厌成功!”   “我有这么说吗?”   “要不然你干嘛每次一提到成功,就这么∶唉!别提了!”小玫模仿着我的语气∶ “那个老学校!”   “哈哈!”我也笑了∶“你也真无聊!我没有讨厌成功。只是……只是有点嫌那个 死板气氛罢了。日据时代盖的,修啊修地一直用到现在,又黑又破的!”   “北一女也是日本人盖的啊!”   “少来!看房子就知道鬼子建的早拆光了。”   “光复楼就是旧的。”   “……”我转不下去了∶“反正我也搞不清楚。总而言之老房子不舒服就是了!争 论谁的房子破真是三八!”   “房子老,还不是因为你们这些臭男生不好好扫!看我们光复楼多好啊!”   “哎唷!小姐,得了好不好?扫地扫得干净算什么本事?你们这些小女生还不就是 花花草草,东擦擦,西抹抹,正事不干一件!”   “是吗?”   “不是吗?”   “好,”小玫一脸信心十足的笑了笑∶“那你认为一个高中生要做什么正事?”   “这个……”   “这个什么?”   “那个……”我为难了一下。学生嘛!正事是KK书。不过人家是北一女,我们成 功在日据时代也不过是个“北二中”,现在每下愈况混到季军了。要讲办正事,也唬不 了她们。   “哪个呀?你们学校升学率多少?”果然,得理不饶人,穷追猛打,真不仁慈。   “七成多吧……”   “嘿哩!我们九成。”   “好啦!这也好吹牛!”   “哎哟!恼羞成怒!也不丢脸啊!”   “话不是这么说,”我不甘示弱地说∶“九成又如何?还不是一票书呆子?还神气 哩!”   “不见得吧!”小玫一笑∶“有人讲『成功呆』,可没人讲『北一呆』,那又是怎 么回事呢?”   “胡说!我没听过!”   “好吧,”小玫拉起我的手晃了晃∶“不说就是了!省得有人马上就要翻脸了!哈 哈!”   “哼!”   打打闹闹地离开了“危楼”。小玫带着我四处逛。她们这个校庆园游会还真是热闹 ,每班都设有摊位,吃的,玩的什么都有。小玫是补校,她们班的摊位在网球场中,卖 的是甜不辣,热狗,香肠……之类的东西。小玫的同学看到她和我走了过来,一拥而上 ,嘻嘻哈哈话中有话地出我俩的洋相。好不容易挣脱出来,差点没把我给吵死。女生一 大群吱吱喳喳地把你从头评论到脚,实在是件令人哭笑不得的事。小玫也真狠,看着这 一群少见多怪的同学“围剿”我,竟然能够笑吟吟地作壁上观。她也真没良心。   “怎样?”小玫和我穿过人群∶“我的同学很可爱吧?”   “还可爱哩!”我真气不过她那副幸灾乐祸的表情∶“简直是可怕!”   “人家看你帅嘛!”小玫挤着眼睛笑道。   “算了吧!”我没好气地说∶“人家是看我乖。可以整一整。换成是别人,恐怕就 没这么好玩了!”   “哎喔!有点幽默感嘛!”   “有幽默感的人是幽默自己!”   “我们自己人嘛!”小玫拉起我的手。她又来这一套了,我每次都败在这招之下。 果不期然又来软的了∶   “别生气嘛!你生气的样子好难看喔!”   “我没生气啦!”   又败给她了!真没出息。   当我俩走到操场边时,仪队的表演已然开始。北一女的仪队非常有名,常代表国家 出去做友好访问式的表演,每年校庆她们的表演也都算得上是个重头戏。老实说我是对 仪队没多大兴趣,不过她们的装束倒令人眼前一亮∶绿白相间的帽子,上面顶着个高高 矗立的黄穗;绿背心及白上衣上叮叮当当挂着一大堆闪闪发光的东西,再加上一个也是 挂满了黄色穗边的肩章,上面神气地绣着“北一女”三个金光闪闪的大字。白色的短裙 ,加上白色及膝的长靴。这么一打扮,可就拉风了!看她们一排排似有队形似无队形地 站在场中,不禁令人怀疑是不是北一女学生的身材都那么好?当然,小玫告诉我,进仪 队可不简单∶不但身高要挑,长相要选,连功课都有限制。其实这也倒没什么,穿个短 裙加上一双把小腿包的紧紧的长靴,哪一个女孩看起来不是英姿挺拔?不过话说回来, 别看这些小女生弱不禁风的,耍起枪来真是力大无穷,一把数公斤重的表演用枪又转又 摆又抛又接的可是真有点本领,一排看下去动作整齐画一,比三军仪队有过之而无不及 。尤其是把枪向上抛,等它转个圈下来再接住,这可就是外行人自叹弗如之处。枪一上 抛,我就在为她们紧张,他妈的好几公斤这么掉下来,别说抓住,我连躲都不知道是否 躲得了。   所以,随着四下的掌声,我把手都拍痛了。     .   看完仪队及一大跑啊跳的表演之后已是十二点半,小玫和我一齐出校吃饭。我俩走 到西门町,啃了个汉堡。小玫提议去看MTV。   看完之后是三点十五。我和小玫一齐回北一女。走到总统府前我才想起和小光约好 三点在幼狮艺文中心见,这下可是迟到了。於是便向小玫说明,闪过那一定会留住我的 眼神,坐计程车赶去。   到了的时候是四点整,在后台的休息室找到小光(当然,少不了一顿臭骂)。说来 实在不好意思,社团的人全都到齐了。   “凯子,怎么现在才来?”小达一脸不爽地问。   “他呀!”小光说∶“和马子玩疯了!”   “你今天去北一女了?”希特勒问。   “是啊……”我心虚地望了小光一眼,希望他帮我打圆场。这小子真没良心,别过 脸去,一个要我自生自灭的德行。   “你也真是的,”小达说∶“晚上就上台了,也不留下来练习!”   “可是……”我看着小光那幸灾乐祸的表情,决定把他也拖下水∶“……可是也不 只我去北一女啊!”   “凯子,你缺德喔!”小光接口∶“不用你摆道,我今天早上就被抓了!”   “是啊,”希特勒说∶“今天早上我在北一女看到他,就把他抓来了。哈哈!”   “喔……”我心里偷笑,难怪小光一副要我死得很难看的表情,原来他不到中午就 来了!活该!   “现在几点?”小光问。   “四点二十。”我说∶“几点上台?”   “七点半开始,”小达说∶“我们是第八个节目,大概要八点半以后吧!”   “那还早嘛!”   “是啊!还可以练练,”小光说∶“凯子还没上过台,我俩去习惯一下好了。”   “现在不行,”小达看了看表∶“我们练习的时段在五点半。”   “那我俩先对对段子。”我说。   玩了一天,段子忘得差不多了。小光看来虽然仍是那一脸的不在乎,其实还是很紧 张。尤其是我忘稿的情况颇为严重。   “凯子,用心点。”   “我知道。”   “早上在新公园不是蛮好的吗?”   “我还没进入情况,马上就好了。”   “小心点!”   “OK!”   我俩就这样忧心忡忡地练到了五点。说实在上台前压力真的很大,愈要好愈忘稿, 气氛凝重到了姥姥家。希特勒看出毛病,打断我们提议休息。於是我们一齐去门口温蒂 吃汉堡,打打闹闹了一会儿,感觉才有所好转。一直混到五点半,我们再回幼狮中心练 习。进场时台上有一堆景美女中的在练合唱。乖乖,六十几个人!小光和我悄声道∶   “等一下上台别漏气!她们人多胆子大,我们就两人,气势小多了,更要加把劲儿 !”   “放心!”我说∶“丢脸也不能丢到外头!”   景美的唱完歌鱼贯下台。我们拍手以示友谊。小光和我对望一眼,分从两头上台。 两人在台上站定,小光眨了眨眼,我向他点了个头,两人鞠躬报幕。   “纪俊光    董子凯    上台一鞠躬!”   台下六十几个景美的传来一阵热烈掌声,我俩一阵紧张地开始表演。   “不赖嘛!”希特勒竖起大姆指∶“比刚才好多了!”   “真奇怪,一上台就不一样!”小达也说∶“你们两个人真爱现!台下有女生就发 挥实力。”   刚才说真的也是因为那些景美的小女生才激发出实力,想不到一眼就被看穿。不过 上一次台后情绪也定了下来,於是吹牛的心情也就有了。小光和我一搭一唱地说一些互 相吹捧的话,大伙笑成一团。适才那些耽心,都成为我们口中的“隐藏实力”“留一手 ”等吹牛词。   “等一下上台,保管叫观众笑翻!哈哈!”小光得意洋洋地说。     .   七点二十分。   晚会快开始了,场中吵吵闹闹的都是人。小光和我在后台见练得差不多,於是便去 观众席找希特勒他们。成功来的人真少,除了七八个社团干部,就只剩参加中新交换学 生团的二十几个人。大伙在一起打打屁,吃一吃小达替我们准备的便当,节目随即开始 。舞台暗了下来,场中也随之喧嚣顿失。   吃完便当,把垃圾收一收,希特勒接过去丢了。舞台上聚光灯亮起,主持人在掌声 中由舞台两侧走到场中。两人一高一矮,面上带笑。等掌声一过,便同时鞠躬。   我突然有点紧张。   主持人说着开场词。高的那个是个脸白白的台湾学生(好像是建中的),讲话的速 度很慢,看来颇为稳重;矮的那个是个肤色较黑的新加坡女生,说起话来大珠小珠落玉 盘,水准颇高。   我看了小光一眼。想不到,他也正在看着我。表情奇异。   “怎样?”我轻声问道。   “没事。”他摇了摇头,把视线移回台上。   台上主持人的开场词说得差不多了,不一会儿便在不知不觉中把第一个节目带了出 来。两人在聚光灯移向附中提琴队时走到台右站着。附中的提琴队也是一大票人,在指 挥一声令下开始演奏。我对提琴合奏不感兴趣,於是又把注意力放在两个主持人身上。 两人站在黑暗中交头接耳,似乎正在对词。   三曲奏毕,附中提琴队起立致敬,台下一阵掌声,幕随即拉上。只一瞬间,两位主 持人又并排站在聚光灯下,介绍第二个节目。这次女的说话较多,但男的每每在她的字 尾对上一两个“嗯”“啊”等字,相衬之下生动至极。两三句过场,新加坡某学院的土 风舞团已排好队形了。   我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是小光。   “凯子,”小光悄悄的在我耳边说∶“门口说话。”   剧场之外天已经黑了,间有一点小雨。下班时刻的敦化北路车水马龙,车灯把街景 映耀得灿烂眩目。   “什么事?”我问小光。   “看到那个主持人没有?”   “看见了,怎样?”我知道小光和我想的事一样。   “我……我有点耽心……”   “耽心什么?”   “表演啊!”   “不是已经没问题了吗?”   “没错……”小光顿了一顿∶“……可是你不觉得我们有必要再练一次吗?”   “为什么?”   “那两个主持人啊,”小光说∶“真像在说相声。”   一语道破我们的心事。两人半晌沈默。   “不能丢脸!”我说。   “加油!”小光说∶“再恶补一下吧!”   再进去时第五个节目刚开始,我俩一言不发地回位坐下,各想各的心事。希特勒问 我∶   “你们去哪了?”   “门口。”   “练段子?”   “嗯。”   “还不放心啊?”   “有一点。”   “别紧张,”希特勒拍了拍我的肩膀∶“主持人不会抢你们的锋头。你俩实力很够 。”   我心头一震,转头看希特勒一眼,他正在对我微笑。那个笑脸令我心情大定,想不 到他知道我在想什么。   刚才在门口小光和我密商许久,决定加一点新的台词,以及更动某些段落的诠释方 法。求好心切加上那两个主持人的压力,使我们不得不竭尽心思来改善段子。才四十分 钟不到,整个段子已经大异於前,临场改词,效果如何尚是个问题,更何况记不熟且紧 张,使此举更形冒险。   “走一步算一步吧!”小光临进场时苦笑地说。     .   第六个节目表演完时是八点二十分,中场休息。希特勒,我,小光及小达一起到后 台去准备。我皮肤比较黑,不用化妆,小光的妈妈便只帮他的宝见儿子涂抹。他妈妈刚 到,和我寒暄了一阵,什么小光常提起你啊等等的客套一大串。看她一面替小光擦粉一 面叮咛的表情,我忽然明白小光每天穿名牌,擦香水,一副纨胯子弟的德行是怎么回事 了。说实在他妈太宠他了。   穿上长袍,蓝布大挂地真像个说相声的。对镜子一瞧有够老气横秋,不禁打了个哈 哈,和围上来的希特勒及小达大开玩笑。只是心中紧张,笑声也不似下午爽朗。   不一会儿小光也打扮整齐。我俩对着镜子又练了一次,成效颇差,登时休息室中一 片死寂。我俩忘稿情形非常严重,说说停停,气氛全无。连平常最会鼓励人,最会带动 气氛的希特勒也一言不发,好像参加丧礼一样地愁云惨淡。小光的妈妈藉故离开,大伙 儿像丧家之犬般地坐着。   “怎么办?”希特勒问,大家一阵沈默。不一会儿小达开了口∶   “凯子,为什么要改词?”   “试试效果如何。”   “原来的稿子不行吗?”   “也是可以……”小光说∶“只是我们认为效果不够。”   “这样效果也不见得好啊!”小达抢了一句。我向他瞄了一眼,有点不高兴。   “少废话!”小光突然吼了一句,隔了许久才续道∶“你不上台就别讲风凉话!”   “这不是风凉话……”小达的口气也焦躁了起来∶“……我只是要你俩不要自作主 张!愈搞愈糟!”   “你再说一遍!”我的火也上来了∶“有本事你自己试试!”   “大家别生气呀……”希特勒站起来,试图打个圆场。可是小光立刻打断他的话∶   “不管怎样,我和凯子就这样上!不满意就别看!”说完把手上的扇子一扔,转头 就走。出去时还重重地把门一摔。   我们都愣在原地。作声不得。   小达随后一言不发地也出去了。希特勒和我打了个照面,抢出去追他。偌大一间休 息室只剩我一人。我拿出耳机听披头。就这么一会儿,门又开了,走进来一个人。   远远!   远远是我国中同学,他和我以前在班上是公认的形影不离。高中联考时他滑铁卢考 上中正。对他这个“准建中”来说这是一个大打击,於是心一横地便念了再兴。说实在 这真是个不聪明的决定,因为他的个性颇似小光∶聪明,爱玩,什么都不在乎,自认是 大帅哥,也是富家少爷(奇怪,我怎么老交这种朋友?)。他的出现使我一时错愕不已 ,再兴又不是公立学校,中新友谊之夜不像是他会出现的场合。   “你怎么来了?”我问。   “哈!你要上台,我怎能不来?”远远笑着说∶“我们是老搭挡了!”   这话要提到国中了。我第一次说相声是在国二。那次在青年节时景美区举办了一个 青少年才艺表演会,我们学校派远远和我作代表。当时就像去玩一般地兴高采烈,我俩 没事就凑在一起练习(事实上,我俩有事没事都在一起。甚至同学给我俩起外号都是志 摩与小曼)。是故,远远的出现,立时便如一阵暖流,轻轻地流入我的心窝里头。   “你怎么知道我要上台?”我高兴至极,适才不快早就忘得干干净净。   “你猜!”   “不知道。”   “猜嘛!”   “嗯……”我想了一想,恍然大悟∶“小玫说的?”   “真聪明!”   “那她呢?”   “她马上就来。”   於是我俩便聊了起来。不到五分钟,小玫也来了。我们三个嘻嘻哈哈地聊着。一会 儿门又打开,小达,小光及希特勒鱼贯而入,看样子已经和解了。小光看见小玫,打了 个哈哈∶   “哎喔!家室之累来了!”我瞪了他一眼。他假装没看到∶“凯子啊,介绍一下吧 !”   两人打打闹闹一阵。小光说∶“心情好点没?”   “嗯。”   “要不要再练练?”   “还有多久?”   “第六个节目快完了,大概还有十分钟。”   “好啊!”   “那就开始吧!”小光把道具用的扇子塞到我手上,狡滑地看了小玫一眼∶   “可别丢脸啊!”   “当然!”我点了点头。     .   “紧张吗?”小光问我。   “有一点。”我说。   “等一下要是……”   “不会啦,”我打断了他∶“我们是最好的。”   “没错。”小光向我笑了笑。   台上是北一女舞蹈社的表演,我们是下一个节目。看样子她们快表演完了。我两手 湿黏黏地都是汗。小光揭开后台的布幕,转过头对我说∶   “凯子,她们快表演完了。”   “我知道。”   “把衣服检查一下。”   说着我俩便再作一次上台前最后的服装检查。穿个长袍真累人,一排中国结扣子难 扣又难解,厚厚一件,热都热死人。   “凯子,”小光问∶“我的化妆还好吧?”   “还好,和刚才差不多。”   “会不会太浓?”   “不会啦,”我笑着说∶“比夜叉好点。”   “死人!”小光骂了一句。   “要去对面了,”我和小光说∶“她们表演完了。”   “好吧。保重了。”   “上台别踩到袍子。”   “我没那么笨。”   小光走到舞台另一头,等主持人过场一完,便和我分左右两端出场。北一女表演结 束,从台前的阶梯下场。舞台灯暗了下来。两个主持人开始介绍小光和我。介绍词不知 道是谁写的,夸张得要命。什么中国传统艺术的精华……云云。三两句说完台词,便听 主持人道∶“……现在,就让我们以最热烈的掌声,来欢迎由成功中学纪俊光,董子凯 为我们带来的相声——好!”   上台了!   站定的那一刻,耀眼的聚光灯骤然亮起。强光在瞬间使我看不见任何事物,喧嚣的 人声也在顷刻消失无踪。四下只剩我们两个,黑暗中,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早就站在这里 ,和小光专注地说,专注地演。我心中毫无杂念,所有七情六欲,喜怒哀乐都不再存在 。适才的紧张,焦急,忧虑及喜悦都在瞬间消失无踪;掌声,笑声,说话声都渐渐没入 黑暗里,愈离愈远,愈离愈远……直到那熟悉的声音起於瞬间∶   “纪俊光    董子凯    上台一鞠躬!”     .   回到后台马上被一大群人包围。大伙儿一古脑地把小光和我赞得像神一样。处在亢 奋状态的我俩也毫不客气地自吹自擂,一票人像疯子般地吵吵闹闹了半天,好一阵子才 缓和下来。   “太棒了!”   “台下的反应有够夸张耶!”   “你们俩真神奇!”   “我不敢相信!”   “帅透了!”   “英雄!”   “真有面子!”   “与有荣焉!”   “社团有望了!”   刚才我俩的表演是练习以来最成功的一次。本来耽心的状况一个也没有发生,不但 段子没忘,动作自然,追加的台词亦倒背如流,好像生下来就会一般。尤有甚者,在段 子快说完的时候,我还意犹未尽地加了几句话。想不到小光家伙竟接着开始乱盖,说不 得,我只好跟着他一搭一唱,天花乱坠地东扯西拉。这个状况一发不可收拾,我俩也不 知道是哪来的默契,胡说八道之中竟然配合得天衣无缝,一直讲到实在太累的时候才把 话头转回段子上,强迫自己鞠躬下台。现在想想真为自己捏一把冷汗,要是刚才胡言乱 语的结果是离题太远而回不来,这脸可就丢大了。小光在下台前隔着满手的花对我作了 个鬼脸,那个表情是说“好险”!   真险!     .   十点四十五分。   一天的兴奋让我在回家计程车上睡得人事不知。说真的是该休息了。这一阵子不是 相声就是诗歌朗诵,每天等於都在玩,体力严重透支。   表演的兴奋未平,大家便急着庆功。九点十分“中新友谊之夜”结束,我们一票玩 疯了的家伙便一齐跑到松山机场旁的一家PUB热闹。小光买了个蛋糕,大家跟小孩子 一样地闹个不停,小光和我在庆功宴上即兴地又说了个段子,逗得大家乐不可支。最后 ,在开始头痛的时候,大家才肯放我走。说实在玩成这样也真是过了头。   小玫和远远与说唱艺术社的人不熟,我们要去庆功的时候他俩便走了。看小玫的样 子似乎是希望我和她一道回去,可是大家那时兴头正高,我又是主角,实在抽不了身, 只好同她千请万求,最后她才答应放我去社团。她的神情很是失望,可是我……唉!下 次见面再道歉吧!   小光抓我照相,照完之后两人已经走了。反正时间还长,以后再说便了。无论如何 ,等明天一觉睡醒,要做什么都可以。今天我可真累歪了!   啊!好精采的一天!   五 成功精神   十二月十四日。   一连好几天都出太阳,好像秋天还没过完一样。下午的课是两堂基础理化再加一堂自习,无聊透了,真是个 标准的跷课天。   出了校门,沿着济南路往下走,不久便走到了光华商场。说真的,光华商场实在是个破旧的地方,盖在天桥 之下,门口一堆摊贩,乱七八糟地又黑又脏。不过,我对这里还是有点感情的。记得在国中的时候,我迷上了电 子,没事就缠着外公。外公在爸爸工厂当工程师,房间里七零八落地都是电子零件,感觉上他好像个发明家一般 。我和外公的感情蛮好的,两人常常天南地北的聊天。尤其是每当我向他请教有关电子方面的问题时,他一定放 下手边的工作,摘下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镜,仔仔细细地向我说明。一个问题解答了还不够,他老人家每每会扯上 别的事,而和我长篇大论地谈。印象之中,他永远是笑眯眯地,点着那根呛死人的“骆驼”牌香菸,静静地把我 的话听完,吸上两口,想上一想,才开始发表他的意见。那时候他常常带我来光华商场买电子零件,每次来都固 定去那家进门右边的“科技电子”,似乎是和老板颇熟。   光华商场。我看了看门口那旧旧的招牌,叹了口气。   外公去世后我就很少来了。忙联考、忙社团,那些电子零件也不再占据我空闲的时间。许久没来,以前那几 家电子零件专卖站都改行去卖电脑了。这两年台湾的资讯业发展颇快,卖电脑的店满街都是。光华商场,这个当 年以做相容Apple II起家的电子重镇,也不落人后地开始大做“PC”的生意。我对电脑是一窍不通,倒是老二看 起来蛮会的。据他的说法,所谓“Apple II”是八位元的电脑。七八年前引进台湾时曾经带动风潮,光华商场就 是那时候打下它电子零售王国的基础的。但是岂料一夕之间,十六位元的PC便挟强大功能及低廉价位推出,而 从根本上打垮了Apple II。老二告诉我,PC之所以能在世界市场瞬间成为主流,是由於它的“开放规格”。所谓 “开放规格”是指发明这项产品的IBM公司,在推出PC之际便公布它的电路架构,凡是要生产它的人,只消花几 十块美金去买IBM的手册,便可如法炮制一台。而Apple II是Apple公司独家的技术,只他们自己生产,当然无法 和PC竞争。当时我就问老二,既然Apple II是Apple的技术,为什么台湾有那么多公司都在生产?老二告诉我,那 叫“中国人的智慧”,台湾的人买来原厂的Apple II,把它拆开,用一种“逆向工程技术”(即用工业成品反向 猜测生产技术的手法),把Apple II的秘密都抖了出来。老二说那是违法的,只是台湾对智慧财产权的保护并不 重视,才会让这些有智慧的中国人猖獗一时。我搞不清八位元、十六位元是怎么一回事,不过十六比八大,也许 比较好吧!倒是台湾不法的商人多可是个事实。在地下道随便一走,十有八九都会看到卖盗版书的。唉!短视近 利的不肖商人所在多有,社会怎么会进步嘛!   “一年了。”我心想。外公去世到今天也不过快一年,感觉如同隔世一般。从国三到高一,许多事物都有些 改变。我唏嘘了一阵,便走进光华商场。     .   “你去光华?”老二问。   “嗯。”   “去买A书?”   “我像是看黄色杂志的人吗?”   “有点像。”   “去你妈的!”   “那你去干嘛?”老二又问∶“你又不懂电脑。光华卖最多的就是A书和电脑啊!”   “我是去看电脑啊!”   “你又不懂。”   “少小看人好不好?”   “那你看到什么了?”   “一大堆电脑。”   “还有呢?”   “没了。”   “没意思,”老二顿了一顿∶“买一台学学嘛!”   “没兴趣。”   “怎么会呢?”   “我又不要算什么工程数学,也不想写程式,更不要设计飞机轮船,要电脑来干嘛?”   “电脑又不是只有这么点功能。”   “那还能用来干嘛?”   “至少可以打电动吧!”   “少低级了,”我说∶“我对打电动不感兴趣。”   “真的?”   “当然。”   “我想,”老二说∶“那是因为你没玩过电脑游戏的关系。”   “喔?”我倒好奇了起来∶“都有些什么东西?” “那多了!”这下可好,给老二来了个吹牛的机会,他开始滔滔不绝地发表他对电脑游戏的高见。说真的,一听 之下才发现自己才疏学浅,原来电脑游戏竟有如此多种不同的模式∶从一般式的飞机打坦克,坦克打人的战斗式 游戏,拿着枪打人的动作性游戏,全套实物仪表的模拟性游戏,出题选答案的益智性游戏,训练空间能力的技巧 性游戏,一直到建构一个幻想空间,幻想人物及幻想故事的角色扮演游戏,可说是应有尽有。   “这么多?”我听得都呆了。   “还有呢……”老二正欲开口,我一挥手止住了他∶   “好了!别说了,”我顿了一顿∶“是蛮有趣的。不过可惜我对电脑游戏还是没多大兴趣。玩电玩还不如看 电影呢!”   “不见得。”老二不服气地说∶“电影有什么好看?”   “至少有情节变化啊!”   “那还不如角色扮演游戏呢!”   “为什么?”   听我一问,老二便介绍了一个叫做“创世纪”的角色扮演游戏。所谓角色扮演游戏,便是作者凭空构建一个 幻想的世界,在游戏中所有的事物都出自作者的撰,而且非常详细——由历史背景,风俗习惯,社会制度到金融 经济都自有一套——甚至是语言。而身为一个在这个幻想世界中的主角,你必须去适应这个世界的一切,遵守一 些当地的规矩,以完成某种使命。而这种游戏的好玩之处便在“逼真”,你不但和个普通人一样,有体力和经济 的限制,更须在完成任务的过程之中不停学习,方才可能度过每一个阶段,而获致“理想的实现”。这种游戏不 同於街上电动玩具店那些不用大脑的游戏,你得全神贯注的投入,而且一上手便停不下来,不花个十天半月无法 玩完。尤其是老二口中这套“创世纪”,真可算得上是登峰造极。据他说这个游戏已出了五个版本,其中最新的 第五代,主角在游戏中要完成的目标是“道德的完美”。是故你在游戏中不但需要应付一大堆毒蛇猛兽,而且不 能在打得筋疲力尽之馀把这些怪物拿来烤了吃,反而需要像个信佛的给他们“放生”,以全上天好生之德。这套 “创世纪”在八位元的AppleII上是个经典之作,从第一代开始,便培养出一票信徒。老二还说,不但游戏本身迷 人,角色扮演游戏另外一个特色,就是配乐好听。“创世纪”的配乐全由电脑合成,一套十几首荡气回肠,不知 迷倒多少人。   “我现在就有。”老二掏了掏书包,拿出一卷录音带。我吓了一跳∶“哇塞!还有卖这个!”   “这是自己录的。”   “还好,”我接过了带子∶“不是买的。要是连这种东西都有人卖,那我可真服了!”   “是有卖啊!”老二说∶“只是台湾买不到。”   “我真服了!”我赞叹地道∶“下次去你家见识见识,可以吗?”   “见识什么?”   “你的电脑啊!”   “我没电脑。”   “你没电脑?”   “我爸不让我买。”   “为什么?”   “国中那一台用坏了之后,”老二有点吞吐∶“我爸说我创世纪玩的太凶……就……就不给我买新的了。”   “活该!”我笑了出来∶“你看,电脑还是有不良的影响嘛!”   “哼!”   “对了,”我问老二∶“你既然没有电脑,那卷带子是哪来的?”   “小鸟录的。”   “谁是小鸟?”   “我国小同学。”   “资优班的?”老二是秀朗国小资优班的(不相信吧?)。   “嗯。”   “他电脑功力很强?”   “强喔!”老二说∶“太强了!他是建中电脑研究社社长!”   “高一就当社长?”   “人家有本事嘛!”   “有什么本事?”   老二听我一问,便再度开始演讲∶这个小鸟,和老二及另一个也是建中的,外号叫“小妖猪”的三人行从小 形影不离。小鸟的家庭是个电脑家庭,从当年台湾Apple II的时代,他爸爸就在做一种叫“小叮当”的Apple相容 电脑。这小子耳濡目染,十岁便会组合电脑,现在甚至还在电脑公司打散工。家里有一“PC”,一台“Apple II GS”及一台“麦金塔”。老二还说,在我还没听过“电脑”这两个字的时候,这家伙就有一大抽屉的软体了。   “这么神?”我不敢相信有这样的人。   “是啊!”   “你怎么从来没提过他?”   “你又不会电脑。”   “我看我也学学算了,”我说∶“好像真有一些乐趣的。”   “那我下次把他介绍给你好吗?”   “以后再说吧!”我道∶“诗朗队快比赛了,我得趁这两天休息休息!”     .   一月四日。   “凯子,”河马问我∶“怎么这两天诗朗队集合都没见到你?”   “这两天比较忙。”   “忙?”河马说∶“连高三的学长都下来帮忙了!你忙谁不忙?”   “好啦!”我像个被父母捉到的犯错小孩一样说道∶“下次不会就是了,好不好?”   河马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学长?”   “干嘛?”   “什么时候比赛?”   “你……”他咬牙切齿地说∶“就是下个礼拜!”   “哦?”看他的模样,别说多可笑也要别着。我“识相”地说∶“那可得多加练习罗!”   好多天没来,大伙儿还是一样地散。下午第一节一点二十分就开始了,一点五十分全部人员才算到齐。整顿 整顿,维持一下秩序,两点左右才开始练。   这一下子练到了五点半,人疲马困,队伍愈来愈带不动。河马和高三几个学长在一起商量是否要放人,密谈 半天也得不出个结论。最后,一个高三学长走到队伍跟前,似乎是蛮“痛心疾首”地,向我们这一票不买帐的家 伙道∶“各位学弟,安静一下好吗?”   高三气势果然不同,大伙瞬间安静下来。   “各位学弟,我知道你们都很累了。”学长稍微停了一下,看看我们的反应又说∶   “其实我们也很累。说实在谁不想现在就回家呢?不过,你们自己也知道,练得像现在一样东倒西歪的,实 在不能上台见人。所以,很抱歉,现在我们绝对不会放大家走……”   说到这儿,队伍中起了一阵窃窃私语。学长停了下来,等到大家都闭嘴了之后,才继续说∶   “……各位,你们也许还没有进入情况。但是有一点你们都必须知道,那就是你们是成功诗朗队。一旦出了 校门,就代表学校。你们的表现,就是成功的表现。   “也许你们并不认为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可是,毕竟成功还是我们的学校。而且,诗朗队在以往的比赛中, 都是前三名。这是我们的光荣纪录。就算没第一吧,你们也要拿个前三名对不对?而且……”学长又顿了一顿∶   “……而且,对於其他学校而言,我们诗朗队的水准,应该是比较高一点的。像北一女吧,她们的诗朗队以 班为单位组成,每年一到诗朗比赛的前两个月,她们就有班际诗朗比赛,在校内的冠军班,就是校队。大家想想 ,这种选班不选人的办法,是不是一定会有同学的水准问题呢?再怎么说,一个班上总不是每个人都合适来朗诵 吧……其实不只是北一女,几乎大部分学校都是这个样子的。可是我们就不同了,大家都是独诵选出来的,都有 功力,都是人才,水准自然齐一点,理论上我们应该不弱才对。所以,各位要是输了,真是……不太好看……别 人会笑我们的。”   这时,大伙儿已经完全安静下来了。   “我比较不常来练习……高三嘛……各位可能不太认识我。”学长笑了笑说∶“我休学过一年,是四字头的 。和你们这些大部分是七字头的小高一比起来是老了些。不过,有些事各位不知道,我想这些东西应该讲讲,你 们也许会比较有感觉一点。当年我是高一,那一次我们去比赛的时候……”   “学长,”河马插嘴∶“时间不够耶!”   “我知道,”学长说∶“没关系。他们反正也累了,休息一下,让我来讲古!哈哈!”   学长又停了停。老半天说∶“大家注意一下。我想干脆今天别练了。现在是五点五十分,我稍微说一下,六 点就放人,有没有意见?”   当然没意见。於是学长接着道∶“……刚才我说到哪了?噢!对了!我高一那次比赛。当时成功诗朗队可比 你们团结多了。因为……说实在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我们比你们笨一点吧!我们练的时候非常专心,通常 都是一下子就进入情况了。但是……”学长的脸色沈了下来“……谁也没想到,我们竟然输给建中和北一女。成 绩公布时大家呆了。我们一听到『第三名』,忽然之间,大家一点声音都没有。然后……然后也不知道是谁开始 的,大家放声大哭……”学长坐了下来,眯着眼睛说∶“……哭了半天,社长叫我们不要再哭了。大家整队,唱 校歌离开。我进了成功到现在三年多,那一次是我听过唱校歌最大声的一次。大家唱着走,走着唱。当唱到『青 年各努力,万事在人为』那一句的时候,大家又忍不住哭了出来……   “回来之后大家不肯解散,我们在学校坐了好久。最后,社长讲了一句话。他说各位同学别再哭了,输了就 算了。输阵可以,输人不行。万事在人为,明年要拿第一……”   “然后呢?”队伍中有人催学长讲下去。   “然后……”学长抬起头,带着一个信心十足,意气风发的笑,说道∶“第二年,我们当然第一名!”   大家似乎是当事人一样地欢呼了起来。学长要我们稍安勿躁,他说道∶“第一就第一吧,那也没什么!最帅 的是那个建中,哼,以后再也不敢出来比赛!”   大伙儿这个乐别就提了。学长等我们安静下来又说∶“而且,各位,当时我们第一名的诗稿和各位现在用的 是同一份,也是『海祭』!”   这句话力量无穷,全部人突然之间都震动了起来,你看我,我看你,跃跃欲试地,彷佛拿第一名的就是我们 。只听学长说道∶“成功还是成功,海祭还是海祭。能拿第一一次,就能拿第二次!各位,有没有信心?”   “有!”大家齐声回答。   “我没听见,你们声音太小了,”学长又问一次∶“有没有信心?”   “有!”震耳欲聋的回答。   “还是没力气。你们到底有没有信心?”   “有!”这次的声音简直可以震破玻璃。   “既然有信心,那么就试试看。”学长说∶“拿起诗稿,再走一遍。我要一次就有水准!有没有问题?”   “没有!”大家迅速拿起诗稿,排好队,准备之快及纪律之严整是从来没看过的模样。   学长笑着退到河马后面。河马数到三,大家以最整齐的声音,念出了强而有劲,意义非凡并令人感动的两个 字∶   “海!祭!”     .   一月五日。   今天河马找来了国乐社替我们配音。诗朗配国乐一向是诗朗队的传统。起初看到一堆抱着南胡琵琶的家伙进 来时,大伙儿都是一怔,后来当河马及老乌龟不加思索地指定了几支曲子,竟然使这首诗的气氛更加感人之时, 我们不得不服气他们的确有一手。是故,虽然那个弹琵琶的间而有之地中断,以及那个敲鼓的家伙老是敲得太大 声,我们还是“在诗韵笙歌中尽情徜徉”了一下午(这句恶心毙了的话是河马引发大伙儿狂笑的发明)。   一月六日。   今天起有整天公假。连续练了一早上兼午睡时间的大伙儿实在是甚觉疲倦,是故一点四十左右,在老乌龟的 命令下,关门关窗拉窗帘,大伙儿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音乐教室休息了半小时左右。两点十分大家都醒了,他们却 不准我们开灯。原来这也是“传统”,说是要全队在黑暗中练习,以期我们能在无干扰的情况下造成情感的投入 。   原本大伙儿对这种方式甚觉不屑,孰料一试之下,不但真的将大家的情绪带了起来,更使我们体会到诗中那 个投奔自由的青年,在鲨鱼及共匪的围捕追杀下,那种无助及绝望的心情。走完一遍后河马打开灯,将刚才练习 的录音放了出来,我们才知道这种训练方式真是神奇。录音带中的情感之强,技巧之好及配合之巧,连我们自己 都佩服得不得了。   一月七日。   一反常态地,当学长宣布这个周六——也就是今天——下午必须留校练习时,全队竟然一个人也不加反对; 吃完午饭大家集合时,也不见任何“折损”。这倒令河马那一票学长吃惊万分,赞不绝口地着实捧了大伙儿一番 。   下午我们去体育馆,藉礼堂的司令台练台步。说实在这个队型还真没创意,倘若你看过合唱团表演,那你就 知道我们的队型是怎么一个样子了。不过其中的困难,就是四排人必须在一段短短的国乐演奏中,不快不慢地恰 好在音乐结束前排好。光练上台就花了我们一个半小时,我们一遍又一遍地从台下走到台上,再解散重来。那个 傻呼呼的样子,看得体育馆正练习中的篮球社社员们,忍俊不禁地狂笑不止。   一月八日。   大伙儿都疯了!今天是礼拜天,在昨天老乌龟的要求下,竟然又是一个不缺地集合了。我们没有反对,没有 胡闹,一心一意地练习,在倒着也能背出来的“海祭”中,为着一个“成功是最好的”的信念,休息也不必地拚 命。   从早上十点集合一直练到傍晚七点,我们一共走了二十几回。大家都相信,在后天的比赛中,胜利必属於我 们,属於这个每年比赛从不缺席的,充满了传统及传承的,阵容坚强的,信心十足的成功诗朗队。   七点解散前老乌龟对我们说了一番话,那是他三年前参加比赛时的亲身经验∶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无法自拔地爱着这里,爱着这个平常大伙儿都讨厌的团体。高一比赛前学长告 诉我们『成功是最好的』,当时我只把它想成一句激励的话。但当我下台了之后,我才发现他说得一点也没错。 其他队伍胜了固然很高兴,但就算输了,却不见得有多难过。我们当年是输了,这件事学长说过,相信你们都知 道当时我们有多伤心。但,我们仍是最好的,因为只有我们的传统,会告诉一届又一届新的学弟们,当时我们是 如何如何,而你们又该怎样怎样。   我们有传统,就是这个传统,使我们不停地创造别校永远无法做到的新技巧,新感觉及新的处理方式。这就 是诗朗队……不,是整个成功人的精神。我知道你们已经感受到了。希望这份精神,能从你们这儿传承下去,给 我们日后的学弟们知道,身为成功人,我们一定是最好的,因为我们有成功精神。”   不知何时已有人感动地流泪了。我和希特勒对望着,也为这一份精神悸动不已。感觉上,老乌龟不再令人讨 厌了;我们都是成功人,无论高一或高二,不管是高三或已毕业,我们所共有的,就是那一份成功的精神。正如 校歌的最后一句“青年各努力,万事在人为”,我们成功是最好的。通过这一段长久又辛苦的过程,我们一定是 ,绝对是最好的。     .   终於要比赛了。   一月十日,早上八点整。   校门口挤满了罚站的同学,正在被执勤的纠察队登记班级姓名。我们学校规定到校时间是七点四十五分,凡 是迟到的同学,一进校门时会被纠察队拦在川堂上,在教官的监视下罚站。等到操场国歌唱完,便整队改换阵地 ,带到升旗台边继续站,直到第一节上课才能走人。   刚进校门便被教官叫住,他似乎对我迳自往内走,一脸轻松自在的样子颇感不满。我转身朝他笑了笑,说道 我是诗朗队的。他微微一怔,有点扫兴地挥挥手,便放我进去了。我偷笑了一下,穿过正在罚站的同学,大摇大 摆地前行。   没走两步,一个高二纠察队又挡住了我。没等他说话,我便先道∶“诗朗队,一二四班董子凯。”他也是一 愣,翻手上的纪录本,点了点头,便让开了道。我心想今天真爽,没人可以管老子,瞧他们那副挡我不住的样子 ,真是令人心旷神怡。正待前行,一个声音又把我叫住∶   “凯子,真酷啊!”   我回头一看∶是诗圣。於是笑道∶“早啊!又迟到啦?”诗圣问道∶“他们怎么不管你?”   “诗朗队今天比赛,”我答道∶“全天公假。”   “妈的!臭屁!”诗圣笑着打了我一拳。那个纠察队的拦住他,凶神恶煞地说道∶“罚站的同学不许说话! ”说着又警告我道∶“还有你,快进去!”   “你娘的!”诗圣瞪了他一眼∶“我又不是犯人,你他妈的臭屁什么?”   纠察队的一愣,转头瞧瞧这个“大哥”是谁。这一眼正好对上诗圣凶恶的目光,吓得他气焰立敛,期期艾艾 地说∶“本来就是……罚站的同学不准说话……”   “我说话你要怎样?”诗圣追问,一脸“老子你也敢管”的表情。纠察队的手足无措,不知如何应答。我心 想干嘛同他过不去?於是连忙打圆场∶   “诗圣,算了啦,我走好了!”   诗圣冷笑一声,说道∶“哼!好吧!改天见了。加油啦!”   “谢了!”我向他一笑,等纠察队连滚带爬地消失后,拍了拍诗圣的肩膀∶   “帅哥!拜拜!”     .   教务处地下室空空荡荡地,虽然有四十几个诗朗队员散坐其中,仍显得一片寂静。我看看表不过八点十分, 离昨天约好的集合时间尚有半个小时,大伙儿却已经来得差不多了。地下室回音效果很强,但在老鸟龟的要求下 ,四十几人竟然只听见些许的声音,看来大家都对“保护喉咙”这道命令十分认真。我心想看今天士气这般高昂 ,下午的比赛,我们一定可以拿到最好的成绩。   希特勒大老远便瞧见了我,招手要我过去。他和几个高一队员正坐成一圈。我找了个空位坐下,希特勒说∶ “凯子,怎么来得这么晚?”   “不是八点四十集合吗?”   “大家都来啦!”希特勒笑笑地说∶“像我,七点半就来了!哈哈!”   我尚未答话,坐在我对面的一个高一队员——记得他叫做林家儒——向希特勒问道∶   “希特勒,你诗韵杯念什么诗?”   希特勒偏头想了想,抓了抓头发笑道∶“我忘了。你呢?”   “我念『我最深的爱』。”   “情诗?”一个叫黄文凯的高一队员问。林家儒瞪他一眼道∶“黄肥你去死啦!那是一首爱国诗,什么情诗 ?”   “你拿第几名?”希特勒又问。林家儒转头瞄了我一眼,讪讪地道∶“第三。”   希特勒笑了起来,拉过我肩膀笑道∶“哈哈!咱们说唱艺术社可比你们演辩社厉害了!凯子是第二名!”   我有点不好意思,不过心想原来林家儒是演辩社的,好歹胜了他,也是蛮爽的。陪着希特勒也笑了笑。   这时黄肥也在笑,他推了林家儒一把道∶“臭屁!知道厉害了吧?你看你多丢咱们演辩社的脸!还装出一副 『结屎面』?”   “知道什么厉害!”林家儒瞪了他一眼,指着我道∶“只不过是第二名,有什么好吹牛?有本事拿第一!”   我一听不禁恼火,按住冲口要出的话,瞪了他一眼。心想你这人怎么那么没风度?想不到他又续道∶“凯子 !有种明年再比一次!”   “比就比,怕你不成?”   “用同样的诗?”林家儒一脸挑战的表情道∶“有种就别换!”   “用同样的诗!”我心想你他妈的向我叫阵!真是不知好歹∶“再比一次也胜了你!”   希等勒不料一句玩笑话,竟然引起我俩互相对峙,连忙笑道∶“好啦!干嘛啦!你们都很强啊!像我只拿第 四名也没说什么,”说着分开我俩∶“自己同学,有什么好争的嘛!”   “你要是参加高一组,可能就没有第四了。”林家儒道。瞧他的神色,似乎是说“像你这种功力,要不是高 二组没人才,你拿得到第四才怪”。我一听更是按捺不住,他妈的说我两句,我也不来计较;但你小子要砍我学 长,可就放你不过!於是反唇相讥道∶   “喂!臭屁,你要是参加高二组,我建议你最好做出第四十名的心理准备!嘿嘿!”   林家儒一听顿时起身,狠狠地瞪着我。我坐着没动,冷笑着看着他。两人僵持了一会儿。只听他道∶“你说 这话是什么意思?”   “等你扁我啊!”我耸耸肩∶“否则你站起来干嘛?”   他眼中冒出火来,我没表情地看着他。好一阵子四周都没有任何声音。我倒看你是不是真要动手。只要是, 我就狠狠揍你一顿!不一会儿,他忍了下来,哼了一声,转身头也不回地滚了。   八点五十五分。队员全数到齐,包括国乐社一共五十个整,全都散坐在地下室的榻榻米上。老乌龟站到队伍 前,和大伙儿作精神讲话,并作行前检查。大伙儿彼此看看衣着服装,确定统一无误后,老乌龟说∶   “各位同学,我们即将要出发了。这次比赛的场地在明伦国中,从这里走大约要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在出校 门前,我有以下的几点要求∶首先,保护喉咙。除了练习之外,不许大声说话,也不准吃辣的以及喝冰的。第二 ,注意纪律,休息时不要到处乱跑,别让外校同学看笑话。第三,准时行动。我不要看到任何人练习或上台前三 三两两地集合。都知道了没有?”   大伙儿一齐点头。老乌龟道∶“好,那么现在分成两排,依照准备上台的队形排好,我们到楼上穿堂集合。 ”   大家依言离开地下室去穿堂,在训导主任的陪同下整队出校,搭上学校安排的游览车。其间长官训勉,大家 偷笑等情事,自不在话下。   在车上又点了一次名之后,我们开始朝明伦国中进发。我和希特勒坐在一起,他说林家儒其实人还不错,就 是嘴损了点,他劝我不要和人家斗气,其实给他说两句,也没有什么大碍。我心想希特勒你就是人太好了,所以 人家才会拿你开刀,便道我也没有和他闹翻的意思,只是他K你,我才砍他两句。希特勒拍拍我的肩膀,笑笑地 说了声谢谢,便讲起别的了。   车行至重庆北路,龙吟诗社丁社长拿起了“小抄”,用广播器和我们又提示了些注意事项。此时大伙儿似乎 都蛮兴奋的,整车有些喧嚷。老乌龟似乎很想起来重申保护喉咙的训令,但瞧大家正在兴头上,也就算了。   一路无事。十点二十五分,我们到了明伦国中。     .   下车之后,我们又排成两排,在社长的带队下依序进校门。明伦国中操场上有几个正在上体育课的班级,见 到我们,似乎颇为新鲜地盯着直瞧。   一个明伦国中训导处的女老师跑来和社长接头,她似乎对我们来得这么早,感到有些意外。两人谘商颇久后 ,她带我们去明伦国中游泳池,以之为我们的休息场所。   游泳池是干的,我们在池畔看台上坐了下来。老乌龟把河马和社长叫了去,三人谈了一会儿。然后老乌龟走 到队伍中,和大伙儿说道∶   “各位同学,我们比赛时间在下午。现在宣布等一下的作息时间。”他看了看表道∶   “现在是十点三刻,我们在这儿走一次诗。这次练习只为复习,不要大声练。练完之后解散,大家可以出去 逛逛,或者到他们学校礼堂看国中组表演。我们十一点四十五分集合吃中饭,有没有问题?”   大伙儿齐声说没问题,於是便开始练习。练到十一点五分,看情况差不多了,我们便解散出去晃。   十二点五分。   大伙儿回到游泳池畔,三三两两坐着吃便当。虽然因为保护喉咙的理由,大半的菜都禁吃,但我们兴高采烈 地谈着刚才国中组的表演,也不在乎便当淡出鸟儿来的“赌烂”了。   说实在的,国中组比赛真是一场大闹剧。不像我们高中诗朗队般地注重技巧,他们净耍花招∶不但有小喇叭 ,大提琴等各式各样的配乐,更有千奇百怪的舞蹈表演及行头戏服,而布景道具上也是妙不可言。整体看来一点 也不像在诗歌朗诵,反而类似小学生演话剧。看得我们这些大哥哥,在观众席上忍俊不禁地哄堂大笑,最后还是 高三学长力持镇定,及时把大伙儿带离比赛场,否则咱们这种表现,可把学校的脸都丢光了。   十二点半左右大伙儿差不多吃完了,收拾一下残羹剩饭,老乌龟说要再练练,社长告诉他国中组已然比完, 於是我们便去比赛场。   比赛场地在礼堂楼下的一间活动室。说是活动室,实在也是不小了,感觉上有成功教室的四五倍大。我们进 到活动室后,老乌龟要我们站成两排,分列於舞台两边,说明了上台的方式。他特别叮咛我们,上台时因为是两 排一齐上,所以走路的速度也是彼此配合。否则倘若一排都走完了,另一排在拖死狗,整个感觉就破坏了。   老乌龟说完,问大伙儿有没有疑问?大伙儿同声说没有。他便道∶“好!那我数到三就上台,大家注意走路 速度。还有,待会儿还是跟早上一样,小声点念,没有比保护喉咙更……”   话还没说完,活动室后面便响起一片叽叽喳喳的声音。大伙儿一瞧∶好家伙!景美女中的诗朗队来了。   老乌龟瞧瞧她们,偏起头想了想,对大家说∶“我改变主意了,待会儿加把劲儿!”   大伙儿一听就乐了,敢情现在就要较量较量,登时兴奋了起来。老乌龟悄声道∶“等一下看我手势,只要我 把手举起来,不管念到哪里,马上就停下来。我们走几段吓吓她们,可不用把实力全抖出来。”   说着他数一二三,我们两排队伍便依序上台。台下景美的学生笑咪咪地瞧着我们,似乎胸有成竹的样子。这 时大伙儿都有些紧张,表情看来很僵。不过我们都知道,只要一开始念诗,她们景美的,可就要耽心了。   大家在台上站成四排,顿时场中一片宁静。我们按照平常练习时的方式,先静默个几秒,以感受一下诗句的 力量,同时亦把情绪带起来。等第一句“一道探照灯警告说”的独诵出来,便沈而有力地念出团诵句“公无渡海 ”。   独诵的高二学长深深吸了口气,那口气的声音清楚可闻,正说明了他这句将有的威力。我们全体立时贯注精 神,蓄势待发。蓦地,迅速沈雄的声音暴起,登时划破场中的静谧。   一道探照灯警告说 公无渡海   一艘巡逻艇咆哮说 公竟渡海   一群鲨鱼扑过去 堕海而死   一片血水涌上来 歌亦无奈 四句一过,我们立刻在心中暗数一二三,然后便要全体使尽吃奶力气暴出“海祭”二字的题目。正当此刻,忽然 ,老乌龟伸手晃了晃,大伙儿顿时松了下来。只听他道∶ “好!不用报题了!我们从第三段开始。”   老乌龟的意思大伙儿都明白。一台上快念四句,等观众都还没心理准备时,一鼓作气地报题,是我们的气氛 运用。老乌龟不想现在就使出来给景美的看,所以便打住了大家。於是我们随即由第三段开始。     .   一点二十分。   下台之后大伙儿轻松多了,我们兴高采烈地大谈刚才的练习,并拿那些景美小女生恐惧的表情取乐。整个队 伍除了老乌龟和几个高三的还有些不放心,看来已经有了无比的把握。   台上景美的也练完了,现在正在整队的是中正的人马。老乌龟向我们说∶“好啦!别在这里净瞧别人了。我 们去休息的地方。”   到了游泳池边坐下,老乌龟说∶“刚才练习你们的表现不错,但是还有些小毛病,现在我们来一一检讨。” 他拿起诗稿说∶“首先是第一段的独诵。你们几个都是高二的,去年就比过一次,怎么这次还那么紧张?我们第 一段排在报题和报校名之前,就是为制造气氛,你们念那么快,谁听得懂?”   他顿了顿又道∶“第二段团诵不错,不过独诵还是有毛病,”说着一指河马∶“你那句『大哉南中国海啊! 』咬字不清,念得跟『大灾难中国海啊!』一样!”   “哈哈!”希特勒笑道∶“河马鼻孔大!河马舌头呆!哈哈!”说着大伙儿也狂笑起来,河马瞪他一眼,别 过脸去不加理睬。   “你别高兴!”老乌龟一指希特勒∶“你那句『推动老干坤』念得也够呛的了!上面连三句团诵的,本来都 结在你那句上,结果你在那儿穷赶,气势一下子全没了!你还笑!”   希特勒吐了吐舌头,悄声道∶“好厉害!”   老乌龟又道∶“第三段的团诵乱七八糟,我说『快接慢念』,不是要你们一下子就出来!快接固然没错,但 也得等上一句念完再接吧?还有慢念!你们抢着念,然后又拖拖拉拉的,这叫什么慢念?出来要齐!念句子要合 韵律!收尾要清楚!全忘了吗?”老乌龟道∶“来!从第二段开始再走一次,大家专心点,咱们练一段修一段。 一!二!三!”   说着大伙儿便开始今天最后一次的练习。我们依照老乌龟的要求,一段段地走,一段段地改。最后又再走了 整首诗。就这样练到了一点五十分左右。老乌龟瞧大家的状况已然可以了,便带队回到比赛场。     .   十一支队伍已然来齐,各自在休息区坐着。此时场中乱糟糟地,不时有人来回走动。各校带队的老师或学长 姐,也争取上台的前几分钟做最后的叮咛鼓励。看到这个场面,我不由自主地有些紧张,手心热热地,微微开始 冒汗。转头望了望希特勒,他朝我温然一笑。   大伙儿似乎也感觉到这股赛前的压力,开始显得有些浮躁。河马和社长商量了一会儿,决定带大伙儿轻松一 下。两人走到我们座位前,向大家说∶“各位同学,现在离比赛还有十分钟,我们来点节目,提一提精神。好不 好?”   大家点头,河马便道∶“好!待会儿等我数到三,大家一齐念校训!怎么样?”   大伙儿一听差点没跌倒!这算什么“节目”?不禁哄堂大笑。社长道∶“各位安静一下!我们念完校训,一 齐唱『歪校歌』,自己爽一爽,这样可以了吧?”   “什么是『歪校歌』?”有人问。   “你们没听过?”社长一愣,转眼笑道∶“很简单的,我教你们唱。”说着他便唱了起来。   我们听他一唱,又笑了起来。原来所谓『歪校歌』,便是把我们成功校歌,取出其中几句很八股的歌词,加 上一段很白痴的简单旋律所创造出来的一首爆笑歌。大伙儿纷纷叫好,要社长再唱一遍,社长便依言再唱给大家 学。唱完后,河马道∶“好!那我们现在就开始啦!都准备好了吗?”   大家一起道“好啦!”。老乌龟道∶“各位,待会儿念校训别忘了快接慢念及接齐喔!”河马大声道∶“准 备好罗!一、二、三!”   万古开山未有奇!噜啦!噜啦!   登台望海忆当时!噜啦!噜啦咧!   伟哉斯人!   壮哉此志!   噜啦噜啦噜啦咧!   万事在人为!   一曲结束,大伙儿笑闹成一团,其他的队伍都兴冲冲地望着我们,似乎也想参与我们的嘻闹。社长大声道∶ “一二三念校训,来!一、二、三!”   我们大声念出“坚定信心,迈向成功”的校训,老乌龟一听,笑着骂道∶“一点也不齐!再来一次!一、二 、三!”大伙儿又念了一遍。老乌龟道∶“还是有人放炮!一、二、三!”   “坚定信心!迈向成功!”   “太小声啦!”   “坚定信心,迈向成功!”   “太快啦!”   “坚!定!信!心!迈!向!成!功!”   大伙儿念毕,一齐放声大笑。场中各校同学也被我们带动,使原本紧绷着的气氛,一下子缓和了不少。老乌 龟等大家安静了点,悄声道∶“你们表现得太好了!要齐就齐,要多大声就多大声!而且句尾的『顿收』也表现 得没话讲!放心吧!待会第一名必定是我们的!哈哈!”   就在此刻,广播机响起了司仪的声音∶“各位来宾,各位老师,各位诗朗队的同学,欢迎莅临明伦国中。七 十七学年度高中职诗歌朗诵比赛马上就要开始了。请各校的同学就定位,一号稻江商职请准备。”   稻江的女生向舞台左右走去。希特勒对我说∶“她们是来凑人数的。”   “这话怎么说?”我问。希特勒说∶“这种比赛,一向都是我们或北一女,景美,再不然就是开南商工在拿 名次。她们这种学校,像什么中正静修等等,只是志在参加而已,哈哈!”   台上司仪开始介绍评审裁判,裁判们一一起立向大家致意。我问希特勒∶“这些裁判都是学过诗朗的吗?” 希勒笑着摇摇头。我又问∶“那他们都是干什么的?”希特勒道∶   “有的是国文老师,有的是诗人,反正都是这一类的。”   “那他们懂诗朗吗?”   “不知道。”希特勒双手一摊,耸了耸肩。   司仪介绍完了裁判,开始讲解比赛规则∶“比赛时间八分钟,超过或不足半分钟不扣分,其外每半分钟扣分 扣分,其外每半分钟扣分一单位。从第一人上台开始计时,最后一人下台时计时结束。 比赛时请顺序的下一位,在舞台两旁的预备位置准备上台。凡是念到号码三次未上台者 ,皆视同弃权。请各校同学把握上下台时间。”司仪顿了顿,宣布道∶   “现在开始比赛。一号请上台,二号请准备。”     .   “八分零七秒,不扣分。七号请上台,八号请准备。”   比赛进行到现在已经快两个小时了,各队互有精采,实力上似乎没有很大差距,坐 了这么久,大伙儿都有一些浮躁。刚才六号在表演时,社长看出大家情绪不稳,带队出 去晃了一会儿。老乌龟让我们在场外某处坐成一圈,讲了些以往的光荣事迹,好不容易 才又挑起大家的动力。只不过为了保护喉咙,不给大伙儿说话机会,气氛未免差了点儿 。   再进场时六号的复兴高中刚下台,上场的是七号的北一女。老乌龟等大家都坐下了 ,向我们悄声道∶“大家注意北一女的表演,她们这次有备而来,实力不错。”   大家依言观察。台上北一女的同学只有七八个,站得散散乱乱。那七八个边走边念 独诵,气势似乎不强。   约莫念了一段左右,那几个站成两排,用团诵的方式报题∶“台北市立第一女子高 级中学朗诵——”   “注意了!”老乌龟道∶“好戏登场!”   语音未落,忽然听见一群“哇!”的喊声,舞台两旁所有等待中的北一女诗朗队, 一拥而上地跑进舞台中央,在大家都还没反应过来时,已然整整齐齐地站成四排,同声 报出了她们的题目∶   “击!壤!歌!”   我们都呆住了,想不到他们竟然用这种方式上台,而且竟然能够那么整齐迅速!老 乌龟道∶   “别耽心,这只是个噱头罢了。再往下看。”   说着北一女的已经开始念诗了。大伙儿一言不发,盯着她们直瞧。老乌龟道∶“你 们留意她们的团诵,是不是又齐又清楚?”   仔细一听,她们果然如老乌龟所说的一般∶团诵非常齐,开始到结束全然清清楚楚 ,一个放炮的都没有。不但如此,她们甚至可以连着念上四五句团诵,而且每句之间都 没有中断或“声差”(两部在音量上的差距)。   老乌龟瞧大家紧张无比的模样,便又说着∶“大家别紧张,她们团诵念得齐不算本 事,我们也差不了多少。”   “可是我们不敢像她们一样,一句接一句,全是团诵啊!”一个高一的说道。   “放心吧!”老乌龟笑着向场中一指∶“你们瞧那个!”   大伙儿顺着老乌龟所指的方向看去,不禁都松了一口气;原来她们之所以能念团诵 念得这么好,是因为有一个“指挥”!只见那个北一的指挥站在裁判身后,煞有介事地 ,如同指挥乐队般挥舞着双手。瞧真一点,可不是吗?台上的北一诗朗队,正是依着她 的手势,念着整齐划一的句子,无懈可击地大珠小珠落玉盘!   我们心想他妈的原来如此,这算什么能耐本事?但是,老乌龟随即又道∶“你们别 高兴。比赛规则里又没有说不许有人指挥!她们念得齐就是本事!你们得好好加油,知 道吗?”   大伙儿正经地点点头。老乌龟似乎颇为满意,微笑着说道∶“她们有指挥,团诵念 齐没什么。待会儿咱们使真功夫,照样念得比她们还齐!至於独诵,她们可就差远了啊 !”     .   “七分五十三秒,不扣分。八号请上台,九号请准备。”   北一女的整队下台。老乌龟道∶“走罢!全体起立。分两部到舞台左右整队。”   大伙儿依言起身,第一部自台左上台,由社长领队;第二部自台右上台,由河马领 队。希特勒是第二部的,他拍我的肩膀,温然笑道∶“学弟,加油啦!”   “谢谢!你也是。”   我们在社长的带队下走至台左,分成两排排好。社长要大家再次检查一下服装。   即将上台前的心情着实紧张,我两手全是汗,全身一阵阵地发热。大家都沉默不语 ,气氛十分恐怖。社长看来也是压力很大,不过身为社长,加上在演辩社身经百战,他 比起大伙儿来较为镇定,微笑着说∶   “等一下上台时别忘了在体育馆中练的步伐,千万不要跑。凡是马上就要独诵的同 学,前面几句的团诵就别念了,好好呼吸准备一下……”他顿了顿∶ P  “一切靠你们了!加油!成功是最好的。”   大伙儿点头。心中默想着整首诗,咀嚼着马上就要念的“海祭”。这时场中十分宁 静,除了台上表演中的队伍外,没有任何声音。   不一会儿,老乌龟从第二部那头走来。他先同社长说了几句,随即对大家道∶“待 会儿上台的时候,请各位记得要配合国乐社的拍子。该讲的平常都讲了,快接慢念,团 诵要齐,破音就破音,可别念到一半停下来。都别忘了喔!”他顿了顿又道∶   “大家别紧张,我们的实力比任何一队都好,特优第一名绝对没有问题!坚定信心 ,迈向成功!”说着向大家鼓励性地微微一笑。   转眼间,台上的队伍已然表演完了,广播器中响起司仪的声音∶“八分三十五秒, 扣一分。九号请上台,十号请准备。”   “走!”老乌龟伸手一挥,舞台左右的成功诗朗队,排着整齐的步伐,由两端鱼贯 上台。我的心怦然跳着,刹那间涌现了一股既紧张又兴奋的情绪,耳边只闻老乌龟一声 “加油!”,之后便什么也听不见了。 六 噩耗   一月二十四日。   早上四点下起了雨,叮叮当当地打在冷气机上,把我从熟睡中硬生生吵醒。 我起床坐在书桌前,隔着雾蒙蒙的窗户,望着窗外孤单伫立的路灯发愣。   趴在书桌上睡到六点半,我慢条斯理地洗脸刷牙,收好东西去搭公车。下雨 天加上礼拜一,公车快挤破头了,到了公馆好容易找着一个坐位,我老实不客气 地坐下,接回适才的睡意继续打盹儿,直到南昌路停站时才醒过来。瞧瞧时间不 过七点二十,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突然不想再留在车上,便跟着一票建中的下了 车。   今天早上我本来就没上课的打算,因而对小玫九点在馆前路麦当劳的约会, 自是一口答应。漫步在熙来攘往的人群中,我似乎是一个被遗弃的角落,在这个 期末考前一周的星期一,整个世界,似乎只有我是如此好整以暇。   诗朗比赛结束之后我好像突然松了口气,有如断线风筝一般地在空中飘浮。 打从训导主任特准,比赛第二天放假休息那天起,两个星期我都不能回复正常活。 其实,算算自己上了高中以后,除了开学那两周外,我的生活几乎都是在诗朗队 和说唱艺术社,在音乐教室和会议室中渡过的;而上午上课时,除了跷课,也是 望着熟睡的老二发呆。说真的,我还没有一套“高中生”一般性的上课习惯;难 怪等社团一忙完,我就会像现在一样,有种茫然不知所措的感觉。   而小玫,这个被我在繁忙事务中遗忘了的女朋友,在此刻才突显了她的重要 性。我发现她是在所有紧张及变动中,唯一能带给我平静安详感受的人。   这两天我心头一直有种感觉,好像什么事正要来临,或者是灾难即将发生般 地令我不安。但是无论再仔细思索,却都瞧不出一点端倪。我曾想是不是期末考 快到了,没有充份准备的关系?但是这阵子读书情况不差,除了数学,我无论国 英史地没有一科没把握,而数学就算当了,也还有补考,希特勒也告诉过我补考 考题其实就是期末考题,这也不会难倒了谁;再不然倘若补考也没过,只要补考 到五十几分,下学期有六十,也照样不会留级。那我还愁什么呢?   若说我在耽心成绩单难看,那就更荒唐了。天下没有比我国二时更难看的成 绩单,那时老妈也不过念两句,现今更不用紧张。   是不是跷课太凶?想想也不像。虽然利用老师们的错误心理,以社团公假唬 得他们从不起疑心,这两周我跷课的情况也算不得有多夸张,想来想去不过只跷 了三个下午,这和前一阵子比起来算是好多了。再说小光诗圣他们也天天跷课也 不见什么人问过了。虽然狗绢发飙了好几次,不过有道是“会叫的狗不咬人”, 我怕她个鸟?当真出了事,小达和希特勒绝不致於放我自生自灭;而倘若狗绢真 的要砍人,老齐也会帮我一把。别看他一脸教官的正经八百,真有什么事,他其 实也不会拿我如何如何,顶多骂一顿,再私下好言相劝罢了。老齐和我的交情, 可真是没得说。   那么,我的不安会是因为什么呢?忽略了老二?不会。老二就是那个德行, 你理他就说两句,不理他就自个儿睡大觉,迟钝得很。想多在社团玩一玩?也不 是。二月中社团要办寒假训练,这一阵子准备考试都来不及。再说上两个月的练 功快没把我折腾死,休息都不够,还玩什么鬼?   难道因为小玫吗?我是不是太忽略了她呢?应该也……   是!没错!我的不安来自小玫!灵光一闪,我清楚地感受到那股不安,有如 风雨前宁静的感受。我知道便是小玫,使我不由自主地一直心存阴影。   我在耽心什么?   小玫微带失望地问道我是否真的不去北一女校庆。我叹了口气,心想搞她不 过,便答道我去我去可以吧……?   我在耽心什么?   隔着幽暗的行道树,透着橘黄色,微带寒意的街灯,小玫给了我长长地一 吻……   我在耽心什么?   在空无一人的金桥,她微带神秘地告诉我有件重要的事要说,却在沁凉的秋 夜中,在我们携手同行的路上闭口无言……   我在耽心什么?我在耽心什么?诗朗队一比赛完我就恢复了放学后在金桥的 例行见面,上星期她和学校请了整周假我也都陪着她,我还在耽心什么?她说她 最近心情不好要我陪她说话,我不是做了吗?她说她想和我过得快快乐乐地,我 不也拟了一份寒假计划了吗?   为什么我还在耽心呢?为什么当上周六我俩去阳明山玩的时候,她竟一反常 态,因为我有点儿累想早回去而大发脾气?为什么我告诉她寒假我俩可以去哪里 玩的时候,她的反应那么冷淡?为什么当我说要存钱送她一套音响,以及自己都 舍不得买的全套披头CD时,她会说我不要这些东西,只要你对我用心点便是……   为什么呢?     .   八点四十五分。   在麦当劳喝了一杯咖啡后,心情已然好得多了。我在适才的思考中,不但确 定了小玫是影响我,使我心情一直不安的因素,更已想清楚了原因以及因应之道。 我知道前一阵子因为练社团,成天只想着诗朗队的“传统”及说唱艺术社的段子 内容,因而忽略了小玫心中的想法心情。她这个人本来就有点奇怪,有什么想法 除非我问,否则她便按着不说。说真的,在这一段日子中我真的太不用心了!不 管人家心情,不像以前追她时那么热情,甚至半个月一束花的惯例也忘得干干净 净!换成我是她,早就火冒三丈了!男朋友这么好当的啊!马子这么好“罩”啊? 我他妈还要不要往下混啊?   坐在麦当劳长窗前,我捧着一束花,心里暗骂自己无数遍。要对她好!要温 柔!要用心,等她来时先要把花藏起来,装作一脸等得心焦的样子,问她早上几 点起床之类的废话,打散了她的心情,突然闪电地亲她一下,再把花拿出来,一 边握她的手,一边把想好了的一番话向她说,再把上周六写的一首诗拿出来,告 诉她我已知道自己不对,这首“南风”送给她,希望她不要再生我的气了……   我知道她一定会很高兴的,她一定会感动得一塌糊涂的,甚至她还会流泪呢! 我兴致勃勃地如此想着,等着她的到来,等着来这么一手,在完全没有任何心理 准备的情况下,给她如此一个惊喜。   可是,直到中午十一点半,她都没有来。   望着续了两次,又被我喝得一滴不剩的咖啡杯,我愣了。她从不失约,但她 却真的没来。打电话过去,也是一个人没有。我呆呆地胡思乱想,不知道她会不 会出了什么事?还是她忘了今天要见面?抑或是……   一大早买的花,在三个多钟头缺水的情况下显得有些枯萎,我心想这到底是 怎么一回事?不禁又气又急,她到底在搞什么?我就这么等吗?还是去上课?回 家吗?那花呢?带着坐公车?一个高中生,在上课时间抱着一束花回家?扔吗? 三百多块!什么也没做就扔了?   我手足无措地坐着,转眼已是十二点整。心头火起,便打算就此走了。孰料 才刚抬头,便发现了小玫。她正在不远处的位置上坐着,眼神中充满了奇怪的表 情,但嘴角却带着些微的笑意。   “你什么时候……”   “早来了。只不过坐远了些。”   “为什么要……”   “只不过看你要等到哪时候而已。”   “这算什么……”   “我想知道你对我的耐心有多少。”   “那也……”   “见你拿着一束花,我已经知道你要道歉了。”小玫浅浅一笑,低声说道∶   “别说了,我爱你。”   说着双唇已凑了上来,不由分说地、旁若无人地给了我一记长吻。     .   再回忆我们双手紧握的   那一刻   将你的温柔 紧拥   似火焰之光   透亮天际   夺目地映耀   当小玫拿起我的诗时,她笑了起来,投入我的怀里。   再回忆我们双手紧握的   那一刻   将悸动传送   便似午后轻柔的南风   和煦拂过 而   微微颤抖   雨过的街面一片清朗,小玫和我走过积水,踏出微微的涟漪。   再次飞翔   长远晴空湛如水   再次腾舞   无际大地碧如茵 青蓝辉映   青蓝交互辉映   辉映而迷蒙   小玫说日后我们别再悲愁了。虽然我不明白,但她已按住了我待询问的口。   但 秋雨起   南风顿逝   火焰收敛凝结   池畔春水 飞溅   激动满天光影 纷散   残草满空   小玫表情复杂地告诉我,她做了一件对我不公平的事,我说无论如何,我都 不会怪她,她的表情更复杂了。   再回忆我们双手紧握的   那一刻   沈灰之中   南风 又开始   柔和吹拂   晚上老二来电,问我今天为何没来,我告诉他一切经过。他不置可否,只道 快考试了,收收心,别再多想。但在挂电话前,他忽然说我搞错了,我问他怎么 回事,他说他相信小玫是发生了重大变故,否则不会这么奇怪,叫我小心,说是 她口中的“一件对我不公平的事”一定很严重,赶快问清楚。我笑了笑,同他说 声谢了,心想也许老二是对的,考完期末考得好好问小玫。说实在老二竟然这么 敏感,真是人不可貌相,哈哈……   沈灰之中   南风   又开始   柔和地吹拂     .   一月二十七日,温书假。   回到家的时候是九点半。温书假真是一个无聊的日子。看了一整天的地理, 什么冷气团、地壳变动、乱七八糟一大堆。进了房间,看到满屋子的乱象,和堆 了一桌子的杂物,更添心烦。彷佛我的房间之中,正进行造山运动。   跑到厨房找吃的,电话响了。   “喂?找那位?”   “凯子啊?”   “嗯,我是。你谁啊?”   “我是远远啊!怎么,才过个年就忘啦?”   “喔!远远啊,好久不见了!”   “最近怎样?”   “狗改不了吃屎,一天混一天。那你呢?”   “读书嘛!用功得很!”   “少盖!”   “我读再兴耶!”   “喔对了!我忘了你们学校逼得紧。”   “你考完没?”   “早咧!明天考半天,下礼拜一还有一科。”   “那惨了!”   “怎样?”   “明天下午大伙要聚聚耶!”   “那有什么关系?明天早上考试,下午没事啊!”   “你不看书啊?”   “算了吧!没用的。再说下礼拜一考的是数学,我的数学你也知道,再抱佛    脚也没用。”   “那就好!明天下午公馆麦当劳,两点半。”   “有谁?”   “有我、菜鸟、神力女超人、还有以前四班的。当然啦,还有最重要的小玫    和你。”   “什么叫『最重要的小玫和我』?”   “主角是小玫,她是你马子,这不就对了?”   “为什么找这些人?”   “小玫要找的。她们和她交情好嘛!”   “那干嘛拖着咱们?”   “话不是这么说,人家快走了,找朋友聚一聚也是应该的呀!你不熟,她熟    就好了!”   “谁快走了?”   “你在说什么谁……?”   “是你说的呀!你刚才不是讲什么人家要走了,找朋友聚一聚什么的嘛?”   “没错啊!是要走了呀!”   “是谁要走啊?”   “等等、等等……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   “真的?”   “废话!我知道还问你!”   “你真的不知道?”   “对!”我有点不高兴了∶“真的不知道!你快讲好不好?什么谁要走了?”   “待会儿……这是怎么回事?”   “你问谁呀?”   “我先想一想怎么搞的……你竟然不知道……”   “别想了!你先告诉我谁要走了,我来想怎么回事。快说!”   “等一下……我不知道能不能说耶!”   “为什么?”   “她没跟你说,一定有理由,我还是别多嘴的好。”   “远远!”我发现事情不太对劲。   “别用那种可怕的声音叫我,我真的……”   “远远!说!”   “好啦!我说!只不过她……她没要我告诉你,我还以为……她……”   “你说重点行不行?”   “凯子啊,我觉得你会受不了耶!”   “笑话!天塌下来也压不死我!”   “好吧!这可是你自己要听的……”   小玫要移民去美国了!   “她一月三十号下午一点十五分的飞机……喂?凯子?你还在吗?”   “还在……”   “我没想到你不知道……其实那也没什么嘛!出国还是可以联络的嘛……”   “……”   “凯子啊,你要不要她美国的地址……喂?”   转瞬之间,我已站在她家楼下。控制住发抖的手,按下电铃。     .   一月二十八日。期末考。   两三个字不知所云地写完了地理考卷,我窝到哈草乐园吸菸。拚完三管,定 了定心,才把昨晚小玫亲手交给我的信打开。   “凯∶      我要走了。原谅我用如此突兀的方式告诉你。我知道你一定很难过。    这半年我一直在找机会告诉你我要移民去美国的事,但是,每次面对你时,    我总是无法启齿。所以,在此先同你说声抱歉……”   十点半的夜风,吹得小玫衣角飘动不止。街上的车声衬托着我俩的沈默,使 冬夜的寒冷更甚。   小玫一直低着头。静静地不言不语。平常我们并肩而行时,气氛不是这样的。 我试着打破这份凝重的沈默僵局。挤了半天才说出一句话∶   “你还好吧?”   “嗯。”   “什么时候走?”   “下礼拜二,一月三十号。”   “还有三天。”   “嗯。”   “什么时候回来?”   “这次移民,我是不会回来的了。你要保重自己,不要太难过。我之所以没    有告诉你,不但是因为我说不出口,也是希望你能在没有痛苦的情况下过    这最后半年。我想你一定懂我的用意的,是不是呢……”   “其实你早该告诉我的。”我看了小玫一眼∶“我也好有个心理准备啊!”   “凯,不要讨论这些好不好?”   “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只有短暂的一年多。但是,这四百多个日子之中,你给    了我许许多美好的回忆,我将永远无法忘却。印象之中,我从来没有给过    你什么,但你却总是照顾我,保护我,顺着我那不讲理的个性。我浪费了    你许多光阴,更给了你这种结局,真对不起。凯,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温柔、善良,而且充满信心。你知道吗,当我每次失去信心时,你那个带    有三分大人味道的笑容总是适时地令我充满幸福的感觉,凯,我多希望你    能一直在我身边……”   “唉!”我叹了口气∶“那我们以后只能写信了吗?”   “……”   “你不会忘了我吧?”   小玫抬起了头看着我,眼中水汪汪的全是忍住的泪。这个表情令我无法自禁 地眼前一片模糊。   “凯,让我们互相鼓励,一齐忘掉痛苦好吗?在我走了以后,你忘了我好不    好?相隔千里,是不可能继续的。把过去的放开,让它过去吧。绝对不要    因为我而妨碍你以后的生活。忘了我,去认识比我更好的女孩。你知道的,    这并不代表我不爱你。但这对你我都好……”   我用力握着她的手。   “玫,我忘不了你。”   我发现自己的声音哽咽沙哑。而小玫那令人疼惜的脸颊上,终於滑落了一滴 清澈晶盈的泪珠。   “无论如何,爱你是永远不变的。过去的每一天,我都会永远地记住的。我    已决定不再和你连络,因为只有如此,我们才没有持续的痛苦。我从来没    有正面向你说一句『我爱你』,但是,这一刻,我多希望能看着你的眼睛,    说上千次万次……”   我再也忍不住了。伸出了手,把她拥入怀中。她把脸埋在我胸口,泪水透过 衣衫沾湿了我心。但她不知道,此刻,正有一滴我的眼泪,从她的发梢落下。   “……凯,让我们再次欢笑,不要哭泣。再见了,若是有缘,不论多久,我    们会再次相聚。我会永远期待这一天的到来。爱你的玫”   厕所的门突然开了,诗圣高大的身影出现在我眼前。他看着我,半晌之后才 说话∶“你交卷好快,有心事?”   我没回话。   他掏出手帕,交到我手中。   “听着,凯子,我不知道你怎么了。但是无论发生什么事,哈草乐园混的都    是男人。把眼泪擦一擦,不要和小女生一样。”   “谢了……”我拭去了眼角的泪。   “这才对。”诗圣递给我一管菸,点上了火∶“好了,告诉我怎么回事?”     .   一月三十日。冬天天亮得晚,六点半的教室尚是一片黑暗。昨天晚上在床上 辗转反侧地一再思量,最后还是决定来学校考试。一晚上没睡,心中来来去去都 是小玫的身影。决定不去机场送她,实在是一件痛苦的事,毕竟这一别之后,下 次就不知何年何月方得再次见面。   孔子来了。看到了我,向我打了个招呼。   “凯子!早啊!”   “早……”   “今天怎么这么早到?”   “睡不着,有公车就来了。”   “睡不着?”孔子笑着坐了下来∶“没福气啊!这种冷天就该窝在被子里。”   “今天有考试,还不是得来?”   “说的也是。”孔子说∶“今天要是放假就好了。”   是啊,要是没有这个天杀的考试,我就可以去机场送小玫了。   “数学准备得如何?”孔子问。   “马马虎虎啦……”   “可以及格吧?”   “不知道……应该不会。”   “什么话嘛!加油啦!我要小睡一下了。”   考卷发下。大伙开始拼老命了。考数学不比考文科,作弊的不多。自身难保, 无法“罩”人。每个人都目不斜视地埋头苦干,生怕算不完。   我看了看考卷,没有一题有把握。叹了口气,把笔搁着。一股强打起的劲儿 在瞬间消失无踪,我知道这次又不会及格了。上高中以来数学还没及格过哩!   混了半天,逼自己提笔,不及格总比零分强,能撑多久就撑多久吧!第一题 算到一半算不下去,第二题看样子也是这样。唉!我抬起头四处张望,看着努力 中的同学,不禁浮起一种孤独的挫败感。国中时我数学可没这么惨呢!那次小玫 她……小玫她……她……   小玫!我如遭雷殛地震了一下。她现在应该尚未到达机场。我显然是连面也 见不到了。低头,我看了看空白的考卷。这一瞬,我突然下了个决定,管他妈去 死的数学,不及格又如何?留级又怎样?我要赶去机场,见小玫一面,告诉她我 爱她!数学?去死吧!我怎么现在才想通?我吃错药了吗?小玫和数学哪一个重 要?   於是,我匆匆地在考卷上写下班级姓名,笔一扔,就把卷子给交了。班上每 一个人都抬起头看着我,满是疑惑的神色∶凯子有毛病啊?不到五分钟就交卷?   我可管不了那么多,书包一抽便冲出教室。临出门之前我心虚地向教室望上 一眼,这一眼正好和窗口的诗圣对上。他的眼神令我心头一定,那个眼神彷佛在 说∶快去吧!见她最后一面。